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夯土的城墙染上了阳光的气味。城边的河道里,浮浮沉沉的链桥,在河道中荡起涟漪。
瞭望塔下的白马津,终年拥挤着摩肩接踵的人群与樯橹林立的的货船。
城外不远处,斜挑着的褪色茶幌,粗陶碗摞在地上泛着油光,几个茶壶在炉火上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一个穿着褐色短褐的男孩正在那排茶炉前摇着扇子,他的鼻头被炉火熏得赤红,后脑翘着几撮睡塌的乱发,明亮的眼里火光流转,好似凤凰在眸中盘旋。穿短打的中年人,拎着茶壶在茶桌间穿梭,他的额间盘曲着三道横纹,稀碎的胡茬间藏着指甲壳大小的黑痣,时不时给客人的茶碗填满茶水。
茶肆里有时招待白马津来去的客商们,有时也会迎来奔往驿站的驿卒。北边的胡商口音浓重,说起话来难以听懂;江南的货商肤色雪白,如待字闺中的姑娘;有时会迎来一群穿着铠甲的军卒,大张旗鼓地吓走了其他喝茶的百姓……
今日正巧,又来了些去城中换防的士兵,刚到茶肆就咋咋呼呼地摊开架势,其他桌子的老百姓纷纷结账避开了他们。炉火前的男孩站了起来,摘下腰间的抹布,利落地收拾起了桌子。中年人则从地上拿了叠茶碗,给那些远道而来的士兵倒茶解渴。
那些军卒边仰头将茶水往肚子里灌,边开口埋怨道:“娘希匹的,这一路像有鞭子在后头抽似的,累死老子了。”
“可不是,刚换了年号,便要即刻撤换所有要塞的军卒。白马津可是个要道……”另一个军卒明显比前一个要文雅一些。
“老子就不明白了,换防就换防,为什么这么赶。娘的,害得老子鞋底都磨破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听说啊……”那军卒偷偷瞄了眼周围,见店家正佝着背给旁的桌倒茶,他便压着嗓子道,“玄甲将军要……“军卒将手往天上一指,瞬时又收回了手,慌张地向周围探了探头,仿佛正在讲述一件不得了的事,炎炎烈日之下,他竟打了个哆嗦:”叫皇上给灭了九族……”
一阵风吹过,茶幌卷了几下,店家一下没抓稳茶壶,将滚烫的茶水倒在了扶着的手上。他的手被灼得赤红,很快起了几个透明的水泡。但他若无其事地继续低着头给众人倒茶。茶炉后的小男孩琉璃般的眸子眨了眨,从身后的水缸里打了盆水,蹲在一旁等着店家。
“可这玄甲将军门生旧部甚多,皆在军中担任要职,所以这次啊……”那军卒的声音越来越低沉,渐渐成了他与另一人的私语。
店家将茶壶放回了火炉上,男孩捧着铜盆站在他身边。他摸了摸男孩的头,一手的茶渍全沾在了男孩的发髻上。
他将烫伤的手浸入了水里,红肿的伤痕在水波的映衬下显得温和了些。他另一只手端住了铜盆,男孩便转身去往茶壶里加水去了。独留他一人,听着往来客商的调笑,听着军卒们粗犷的叫骂,听着茶炉上烧开的茶壶盖发出的乒乓声……他静静地站在那儿望着自己的手,不仅没了先前的白皙细嫩,还在粗糙间多了好几道扭曲的疤痕。
最大的那道疤痕,是一道暗红瘢痕,自腕骨蜿蜒至肘弯,状若火蛇盘踞。这是在漳河沿岸,他第一次摆茶摊,就遇到了一伙喝了茶不给钱的商队,他上前讨要,被一群脚夫围着打,他怒而还手,将他们打翻在地。结果不到半刻钟,县衙的捕快就来拿他,幸亏他隐去了容貌,他们并没有认出他。他原想着这事儿自己占理,便爽快地随捕快们回了县衙,身后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孩童,慌乱中打翻了手边的茶壶。
他原以为会过堂审理,谁曾想到猝不及防间他被铁链捆住了手脚。他想反抗,可一想到那漫天的悬赏告示,他又咬牙忍了下来。之后他便被下了大牢狱,固定在了刑讯用的桁架上。他被剥光了衣物,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包括装着他所有家当的那包铜钱。再之后等待他的只有每日三顿的毒打,那时无时无刻不在恨自己当初为何没有好好习武。也就是在那时,他被烧红的炭火印伤了左臂弯,炭火从左胳膊往手心掠过,蜿蜒成一道赤蛇。最险的一次,那炭火差点伤到了他的脸,幸亏他躲了过去,不然脸上的面具一掉,恐怕他再难重见天日。
三日后,滴水未进的他,像个破布口袋被丢在了县衙门口的大街上,差役只对他吼了一句“以后不许出现在此地”,便再没有人敢靠近他。直到嘴唇滑过一丝凉意,清润的水划开干涸的河流,他微睁开双眼,一张孩童的小脸印入眼帘,那深邃的眼眸中波光流转,像那划过天际的云痕。
他也不知道那孩子究竟如何把自己安顿好,又如何将他带回来的,又如何请来了郎中给他看伤。他愧疚得不敢看那孩子,当初他们将孩子托付给他,是希望他能照顾好孩子。可他只能躺在床上,被那孩子照顾。他听着那孩子偷偷将那所剩不多的铜板藏在了他枕头底下,那是孩子他娘临走前,缝在孩子衣服的内衬里,让孩子以备不时之需的。
那时,他刚从村子里出来,漫天撒钱,买东西从不问价格。那时,他不明白为什么每次用一串串铜钱付钱的时候,对方总是眉开眼笑地揣进怀里,一副生怕他反悔的样子。直到后来身边那盲眼的孩子责问他,该以何为生。
以何为生?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在那之前,他从未想过谋生,这个词离他太远,自小银钱这东西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串数字罢了,他从未见过真正的铜钱,甚至连银子都很少见到,他的身边从来都是金碧辉煌的。第一次见到铜钱,便是在那个绣着茉莉花的包裹里,边上还放着孩子他娘写给他的手书。
他从未想过,原来银钱是有重量的,原来铜板是要掰成两半花的路边的窝头是两文钱一个的,街上的米汤是一文钱一碗的,还有豆腐渣饼一文钱就能买三个。而他,才两个月就花掉了一半钱。
后来的后来,他才知道,原来那时孩子他娘留给他们的铜板,足够他俩生活四五年。
不知为何,曾经那么爱在爷爷和娘怀里撒娇的孩子,在他身边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明明脸庞依旧还是那么稚嫩。
磕磕绊绊中,他终于在那孩子的指点下支起了一个茶摊,那孩子的眼睛也终于看清了冬季这清冷的风光。他原以为眼睛治好了,那孩子应该很高兴。可他只发觉那孩子越来越沉默,他也从未听到那孩子喊“爹”。但他在人前介绍他们是父子,那孩子也并没有否认。之后,他便因为与脚夫大打出手被轰出了漳河。那孩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孩子他娘在看他,虽然凡事还是会搭把手,但冷淡得就像是路边的陌生人。那孩子只是在闲暇的时候,独自望着天,仿佛那里才有人能寄托他延绵的心意和深邃的思念……
唐云舟边想着这些日子的遭遇,边用另一只手,用力一戳那手上的水泡,一股钻心的刺痛传来。他又想起了那日到白马津摆摊之后,竟又遇见了那个商队,依然是一群脚夫涌上来喝茶。他们已认不出他,唐云舟给他们倒了茶,细听之下方才明白,这原来这是节度使家二公子的商队。他有些恼怒,想要偷偷往茶里吐点唾沫。可又听脚夫往下说,才知道那次与他起冲突的那些脚夫中,被他打折了胳膊腿的那几个人,通通被商铺管事的给赶走了,连那趟的工钱都没给结。一些脚夫嘲笑着那些摔断腿的不够聪明,这种事还往上凑,不像他们躲在后面喊两声,就躺在地上装个样子。另一些脚夫则在庆幸,还好发生了这些事,他们才有名额顶替原来的那些人。其他脚夫夸奖着前者的机智,赞叹着后者的幸运,嘲讽着那些受伤的蠢人,四周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唐云舟怔楞地站在一旁,他忆起那日他并没有下重手,只是略微让那些脚夫脱了个臼……
那天的商队跟今天的士兵一样没有付钱,唐云舟的手跟今天的手一样布满了水泡,水泡里晃荡着是同那天一样的苦水。
他机械地招呼着每个坐下的来客,起泡的手掌蹭过粗陶碗边沿,熟练得就像他生来就是个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