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瑜低低“嗯”了一声。他家庭条件好,她一直隐约知道。只是没想过会离开得这样快。
“其实这次来新加坡,除了看看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也是来告个别的。”他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下次再见,我们可就不是背靠背作战的同事了哦。”
“打算去哪里高就?”她顺着话问。
“家里公司安排了个位置,得回去乖乖当差了。老头子催了好几次,再不回去报到,耳朵要起茧子了。”他语气平淡,随即,很快又扬起那种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半真半假地问,“怎么样,以后你回国了,会不会顺便来滨城看看我?保证招待周到。”
“你又不是要远走高飞,说的跟离别了似的。”
“你还会回滨城的吧?”他问。
“我肯定会回滨城的啊,”她点头,“那里毕竟是我老家。”
“那就好。”
边瑜顺着他的玩笑往下接:“就怕到时候段总贵人多忘事,不认得我们这种小角色了。”
“我不会不认得你。”段邵觉的话,像一句不能深究的玩笑。
但他很快又笑了起来,轻松地转移了话题:“毕竟当年要不是先认识了你,我可能都不会踏进启程。好歹也是初代同事,你这地位还是不一样的。”
“那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给我这份殊荣?”边瑜也笑。
“尝尝这个,”他将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味道还挺正宗的。比你以前在公司老是加班点的那家外卖强点吧?”
段邵觉忽然想起什么,接着说:“对了,你听说了吗?启程的母公司明氏,最近和秦氏达成了战略合作。消息还没完全对外公布,但圈子里已经传开了。”
边瑜的指尖收紧了一下。
她垂下眼,拨弄着盘子里的肉,声音平静:“是吗?挺好的。”
“听说这次合作规模不小,后续很多项目可能都会跟秦氏那边联动。说不定你以后工作上,也会接触到那边的人。”
她扯出一个笑:“那么大的集团,就算有合作,具体事务也轮不到我。”
“那倒也是。”段邵觉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夜晚湿热的空气重新包裹上来。
“就送到这儿吧。”段邵觉在路边停下,转身朝她笑了笑,“回去路上小心点。一个人在国外,照顾好自己。”
“知道啦。”边瑜说,“你回去以后也正经点,别太吊儿郎当了。”
“这还没走呢就开始说教了。”他故作不满,随即张开手臂,“来个告别拥抱吧,工友?下次见面可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边瑜愣了一下,还没想好怎么回应。
段邵觉突然被后面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撞了个趔趄,身子向旁边歪去。
“哎哟!”他吃痛地揉着肩膀,看着那人匆匆离开的背影,“真是的,好不容易烘托的离别氛围都没了。”
边瑜忍不住笑了:“看来老天都不让你煽情。”
“行吧,天意。”段邵觉也笑起来,恢复了那副洒脱的模样,“那我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保重。”
他点点头,转身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时,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车子很快驶入夜色,尾灯在车流中闪烁几下,便不见了踪影。
边瑜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告别一位朋友,仿佛也告别了一段过去的时光。
*
三年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边瑜现在走进这家常去的饮品店,店员已经认得她,不用开口就会递上一杯她常喝的饮品。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还没整理完的交接清单。任期快满了,回国的事就在眼前。
这三年确实像林煜说的,是场实打实的磨砺。从最初开会紧张得手抖,到现在能独立负责区域项目,跟各方团队周旋。她变了很多,至少看起来是从容了。
窗外是看了三年的海湾风景,依旧灯火璀璨,但已经成了日常背景。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行政部发来的最终确认邮件,标题清晰地写着她的名字——下周一回国。
边瑜握着杯子的手顿了顿,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几秒。
“不好意思,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边瑜抬头,看到一个穿着休闲衬衫的亚裔男人站在桌前,指着她旁边的空位。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着一副细边眼镜,气质斯文。
“没有。”
男人自然地落座:“不介意我坐这里吧?”
边瑜还没来得及回应。
他继续道:“经常在这里看到你,是在附近工作吗?”
边瑜正要回答,一个穿着酒红色丝绸长裙的女人优雅地走近。她卷发松软地挽在一侧,耳垂上小巧的钻石耳钉随着动作闪烁微光。
“Alex,”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熟稔,笑意盈盈,“正找你呢。上次你说想试的那支麦卡伦到了,刚开瓶,再不过去怕是尝不到了。”
男人眼睛明显一亮,身体不自觉地转向她:“已经开瓶了?怎么不早说。”他转向边瑜笑笑,“那先不打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
女人的目光轻巧地掠过边瑜,那双含笑的杏眼眼尾微扬,很快又掩藏在低垂的睫毛下,自然得不着痕迹。
边瑜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莫名浮起一丝蹊跷。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其他客人各自低声交谈,并无人注意她。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位气质出众的女人,总是恰好在有陌生男性接近她时出现,然后自然地将人带走。次数多得让她不得不注意到这个巧合。
几天后,边瑜终于在一个安静的下午找到了机会。当她亲自续杯时,问道:“你是这里的老板吗?”
女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怎么这么问?”
“感觉你对这里的客人特别关照。”
老板娘放下手中的玻璃壶,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点:“店开了七年,来来往往的客人见多了。有些客人来得勤,见得久了,就像朋友一样,自然会多留意几分。”
她抬眼:“尤其是独自来的女孩子,在这座城市里,有个能安心放松、不用费神应付外界的地方,总归是件好事。”
“你在特意关照我?”
老板娘没有直接回答,只笑意深了些:“你就当是一个开店久了的人,一点多余的习惯吧。”
“其实这家店经营到现在,最大的成就感,倒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成了几个人的老地方。看着他们在这里发发呆、看看书、处理些工作,偶尔露出放松的神情。那种时候,会觉得这间小店的存在,是有一点价值的。”
“谢谢你呀,美女老板娘。”边瑜点了点头,“我很喜欢这里,让人很安心。我有时想一个人待会儿,总会不自觉走到这里。”
“我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的小事罢了。”老板娘眼底掠过一丝欣慰,转身时留下一句,“慢慢坐,今天外面闷得很,店里正好休息。”
最初来这家店,边瑜只是图它清静,后来却成了习惯。在这里度过许多加班的夜晚,也消磨过不少独处的周末。
马上要离开了,还有些不舍。
*
吧台后间,老板娘在手机屏幕敲下:「下午又有人想跟你那位搭话,被我劝到别桌去了。」
消息刚发出,回复便跳了出来:「谢了。」
她望着那两个字,轻轻摇了摇头。这三年来,那人来店里总是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点一杯和她一样的饮料,安静地望过来,却从不上前。
刚放下手机,帘子还没掀开,提示音又轻轻响了一声:「她最近好吗?」
她回复:「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还主动跟我聊天,问我是不是这儿的老板。姑娘挺细心的,可能察觉了什么。」
「嗯。」
老板娘又发了一条:「下周还过来吗?还给你留老位子。」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不用。」
她怔了怔,正要询问,第二条信息已经发来:
「下周她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