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佑野录·双圣起居注残卷跋》载:
“天佑七年春正月,帝疾愈,始御正殿。后(观殊公)扶腋以升,及御座,帝不居东,后不居西,命工徙座,并置紫檀榻于丹陛之北,南向。受百官贺。礼成,同谒太庙。帝主昭,后主穆,并荐太牢。太常卿奏仪制无所出,帝曰:‘朕即仪制。’拂袖入,后随。是日,雪甚,两行辙印并深,无偏。旧史官某匿东楹,目之,归而书于夹袋,曰《双圣起居注》。后卷轶散于火,仅存跋语。”
以上是后世考据的干瘪文字。
而真正落进那一日雪里的,远比墨要烫。
天佑七年的正月,雪下得比去岁江南的梅雨还黏人。
宫道上的青砖被踩实了,又冻住,亮得能照见人影,却滑。沈雪行偏不让人撒防滑的炉灰,说那东西脏,踩得满靴黑,晦气。他就喜欢这光可鉴人的硬冷,像他的刀,像他的性子,宁可摔了,也不肯沾半点腌臜。
沈观殊病了半月。
起因是年前处置一桩军饷贪墨案,他在腊月二十九的夜里跪在雪地里等沈雪行回来。那案子牵连三品以上武官七人,沈雪行在军中养伤,人在行辕,朱批迟迟不下。沈观殊便跪在紫宸殿外的雪地里,从戌时跪到子时,直到沈雪行连夜策马赶回。看见他时,他已咳得说不出话,嘴唇乌青,膝下的雪化了一滩,又冻成冰。
沈雪行当时什么也没说。他只是将人抱起来,大步走进殿内,把沈观殊扔进铺了三层狐裘的榻上,然后亲手剥了他湿透的衣裳。沈观殊浑身滚烫,却还在喘着气说“批文在臣袖中”。沈雪行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力道不轻,却带着颤。
“朕让你跪了?”
“臣自己要跪。”
“蠢货。”
此后半月,沈观殊便咳个不停。寒毒侵了旧伤,肺管子发痒,夜里常常被自己的咳声惊醒。太医说需静卧,开了方子,又战战兢兢地补了一句“需忌劳神”。沈雪行听了,冷笑一声,把那方子揉成一团扔在太医脸上:“忌劳神?他劳的是谁的神?滚出去。”
太医连滚带爬地退了。
沈雪行嘴上骂着,转头却命人将紫宸殿的暖阁地龙烧得滚烫,又嫌炭气闷人,叫人隔一刻钟换一次银丝炭。银丝炭贵,无烟,烧起来只有一股极淡的松香。他嫌不够,又让人把南海进贡的龙涎香碾碎了掺进去,说那味道能镇咳。沈观殊闻了三天,咳没止住,倒先被那股子甜腻的味道熏得反胃。
“撤了。”沈观殊哑着嗓子说。
“你闭嘴。”
“臣说撤。”
“朕说留。”
两人隔着一层锦被对视,一个眼里烧着邪火,一个眼里结着寒冰。最后还是沈雪行先败下阵来。他摔了帘子出去,让人把龙涎香换成白梅香,又嘟囔了一句“娇气”。
这日早朝,沈雪行要升正殿。
沈观殊正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翻一本前朝礼志。那书页发黄,边角卷了,是他从旧书库里翻出来的孤本。他看得慢,因为咳,因为手抖,因为那本该在江南被毁的《江南春意图》此刻就搁在他手边。沈雪行命人重新装裱了,那团墨、那道疤、那只鹰爪,全留着,裱在紫宸殿最显眼的位置。满朝文武每次上朝都要经过那幅画,每次都要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沈观殊翻到“庙祀”一章,指尖在“并荐太牢”四个字上停了停,然后听见脚步声。
沈雪行披着玄色大氅走进来,发梢还沾着外头的雪粒子,落在他肩头,化了,洇出深色的湿痕。他走到榻边,伸手,直接探进锦被去摸沈观殊的脚。
那脚趾凉得像玉。沈雪行“啧”了一声,掌心裹住,粗粝的拇指不轻不重地碾过脚背的骨节,力道刚好卡在疼痛与舒适之间,像他这个人,永远踩在让人又恨又无法拒绝的界线上。
“冰成这样,还想下地?”
“陛下管得宽。”沈观殊把书合上,声音哑,却仍带着那点刻进骨里的冷峭,“臣是病,不是瘫。陛下升殿,臣不拦。但别碰臣的脚。”
“现在知道廉耻了?”沈雪行低笑,非但没松,反而就着那姿势弯腰,另一只手穿过沈观殊的腋下和膝弯,将人打横抱起。动作快,稳,带着不容置喙的蛮劲。沈观殊猝不及防,手里的书掉在榻上,指尖下意识攥住沈雪行胸前的衣襟,又像被烫到似的松开。
“沈雪行!”
“叫朕什么?”沈雪行抱着他往外走,大氅的下摆扫过门槛,雪风灌进来,又被他侧身挡住,“在宫里,在臣工面前,你最好记着分寸。”
沈观殊在他怀里冷冷抬眼:“陛下这是要臣扶掖以升,好坐实那‘后’位,让史笔如刀,剖臣的骨?”
“史笔?”沈雪行脚步不停,嗓音擦过他耳廓,热气混着外头的寒气,矛盾得要命,“朕今天就要他们写。写帝后并坐,写同入太庙。写他们想看又不敢看的,双圣。你怕什么?你沈观殊的骨头,硬得过朕的刀?”
殿门洞开。
雪光一下子涌进来,白得刺目。沈观殊眯了眯眼,看见丹陛之下,黑压压一片朝笏,像一片冻僵的芦苇。他没再挣,只是将脸偏到沈雪行颈侧,呼出的气是热的,烫在沈雪行皮肤上。
“臣只是提醒陛下,”他极轻地说,气息拂过沈雪行跳动的脉门,“今日之后,再无退路。”
“朕的路,从来只有往前。”
紫宸正殿的御座,向来是孤的。
东首西向,或者南向独尊,那是天的位置。今日却并置了两张紫檀榻,一左一右,南北并排,都面南。工部的人昨晚熬了半宿,被沈雪行盯着挪的。那两张榻一模一样,高矮宽窄分毫不差,连榻上铺的明黄缎面都是同一匹料子裁的。
太常寺的官儿在殿角抖得像筛糠。
礼制里没有这个。帝坐东,后坐西,或者后立侧,哪有并坐受贺的?这是牝鸡司晨,这是僭越。他们把目光投向站在最前面的太常卿,那老头七十有三,胡子白了一半,此刻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手里那本仪注簿翻来翻去,翻不出一条能用的。
沈雪行没给他们把词儿想全的机会。
他抱着沈观殊,径直上丹陛。沈观殊的靴子没沾地,被他放到左侧榻上。沈雪行自己坐右侧,玄色龙袍与沈观殊那件月白镶貂毛的朝服,一沉一冷,在殿心烛火下像两把出鞘的剑,交峙,又不分彼此。
“贺。”沈雪行吐出一个字。
山呼海啸。百官跪伏,额头抵地,没人敢抬头看那榻上的两人。他们看见的是雪地上两行并深的辙印,是丹陛上两道平行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