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长思差点忘了这件事,想了片刻后,决定还是去看看,反正明天就是副本的最后一天,他已经把所有人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跟着总管走出卧室,穿过弯弯绕绕的走廊,进到另一个房间。
用现代的话来说,这是一个巨大的衣帽间,国王过去节日穿的礼服,常服应有尽有,而在房间中间的衣帽架上摆着的,就是这次加冕礼要穿的华丽礼服。虽然柯长思不理解国王明明已经即位,为什么还有加冕礼这一说,但只是觉得副本生成的时候偷懒,没往其他方面想。
这件礼服是一件略微朴素的圣白织金西装礼服,面料在光线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却又不似绸缎柔软反而挺拔得恰到好处勾勒出身材。
领口剪裁立体,银丝与珍珠做装饰,与长靴上的银纹邦国花相呼应。一旁还有一件银白色毛绒大氅,看工艺应该是临时赶制的,没有什么特别的花纹图案。
窗外的月亮高悬在顶,月光落不进这间屋子。
柯长思指尖从西装袖口滑过,顿住,在一片静默中,他开口,声音在偌大的房间中格外清楚,对总管说:“你今晚把安妮卡送出城,然后帮我传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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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冕礼这天是个明媚灿烂的大晴天,虽然雪没有停,但许久不见的阳光也能慰藉臣民长久不安的情绪。
孟聿和反对派议员经历这几天的“和平商议”,达成共识,他会在加冕礼这天发动政变,抓住柯长思让他“假死”。如果突发什么变故,他就让柯长思杀了自己,结束剧情。
他给议员的众多好处,议员也抓住他的软肋,坚信只要国王还活着,这天下一亩三分地就能是他们的。
但孟聿可不在乎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大不了卸磨杀驴谁威胁到柯长思就解决谁。
从某个方面来说,孟聿的想法和当初的公爵不谋而合。毕竟当初国王即位,公爵也是这么想的。
本来一切都规划得非常好,连加冕礼这天的天气都晴朗得仿佛在提前庆祝他的成功。
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孟聿正想去王宫里找柯长思,但有人动作比他还快一步。
总管急急忙忙闯入了公爵庄园,他一贯整洁衣服因为奔波得不成样子,领结都歪到肩膀上去了,西装外套上的扣子也掉了一颗。
孟聿顿感不妙,还不等他发问,总管慌慌张张的声音十分急促:“一大早有人借您的名字把国王骗进殿堂参加加冕礼,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
话音未落,孟聿猛地站了起来,片刻也没有犹豫,夺门而出朝王宫的方向去。
公爵庄园离王宫的距离不远也不近,远到孟聿足够把所有人都想了个遍,近到他还没有心理准备去面对殿堂中的状况。
但王宫里的情况出乎所料,这里简直安静地得不像话,钟楼机械的伫立在其中,阳光,随着落雪,堆积在指针上,每一步都极为缓慢,不堪重负。
所见之处毫无生气,阳光落进来都变成了黑白冰冷刺骨,空旷之下连上台阶的脚步声都清晰可见,整个王宫就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孟聿走到殿堂的大门前,在做好思想准备好伸出手,紧闭得严丝合缝的大门,却被他轻而易举的推开了,里面更是诡异的安静。
孟聿前脚刚走进去,身后的大门便很快的重新合上。
他顺着长毯延伸的方向朝前走去,殿堂被装饰得隆重,庄严,象牙白的石柱拱顶上垂挂着纱帘与帷幔,铁铜烛台的蜡烛没有被点燃,一阵风吹过,纱帘摇曳,露出墙壁上镌刻着骑士与荆棘藤蔓。
传说中,骑士忠心与国王,他的满身伤痕单膝跪在王座面前,像君主献上象征臣服的吻手礼。
只是骑士身后,没有千军万马,没有庆祝场景,也没有战争,只有丛生的荆棘藤蔓。
国王威严的被藤蔓缠绕在王座上,伸出一只手,接受了这份献祭。
他被藤蔓束缚,也是藤蔓本身。
单调的脚步声停下,阳光落了进来,落在孟聿脚边,他抬起头,终于看见了一直期盼见到的人。
柯长思穿着加冕礼的礼服,站在王座旁,听见脚步声转身,和缓步停下的孟聿对上视线。
两人眼神里都没有意外,他们不约而同的为彼此让步,心照不宣为对方选择最好的结局。
柯长思虽然平时对孟聿没几句好话,但孟聿是他18岁之后唯一的亲人,他不想孟聿死,结局也不是这样的。
幺幺零,开启疼痛屏蔽。
柯长思一边在心里默念,一边看着孟聿走上长毯铺衬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孟聿紧紧的抓住他的肩膀,想要柯长思听一听他想出来的办法,开口语气却像是乞求。
“柯长思,我找到办法了,你……”
“孟聿,你知道真正的故事是什么样吗?”柯长思轻声开口,打断了孟聿后面的话。
阵风吹过阳光偏移角度,将柯长思从斜侧方分成明暗占半。
“国王,他的心意从未改变。”柯长思看向孟聿,指了指自己的左侧胸口,以自己代入这个故事,以玩家视角缝合他们站在各自视角看不到的盲区。
“我喜欢你,从小时候就喜欢上了。”
“那个时候,你们家的势力还没有现在雄厚,把你送进王宫和王子们一起读书生活来巴结讨好王室,其中就包括我。”
“所有人都以为我天真单纯,但我知道,他们喜欢我。只是我不想当什么国王,也不想被人惦记,只好装傻糊弄。”
“你喜欢我,我知道。”
柯长思之前的推断错了,国王才不愚笨,他聪明得很。在发现自己也喜欢公爵时没有贸然表白,他深知,如果被他的哥哥们知道此事,公爵不可能活下去。
于是他在暗中帮助,让公爵一家得到老国王重用,在国会议员中威望渐高。
殊不知,他亲手送出的权利会反噬自己。
在老国王死后,兄长们忙于争权将他严加看管,他求助于公爵。
公爵想救他,但一个人没办法在五位王子的眼皮子底下带他离开。
于是,他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一改策略,雷厉风行的解决了问题本身,就只剩下一个王子,自然而然成为了新一届国王。
国王是不愿意的,但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他也没有其他选择。
他想找公爵,想问他还喜不喜欢自己。
可公爵不知道国王和他五位哥哥的“爱恨情仇”,自己杀了他的至亲,自作聪明的消失了一段时间,收到的信也不敢看,拿到后就烧了。
国王找不到他,写出去的信也没有回音,以为他在回避,在委婉的拒绝。
他感到生气,决定再也不喜欢公爵了。
但很快,他的政治并未稳固,导致许多人对新王上位表示怀疑,对公爵手握大权表示反对,议员在背后煽风点火,很快就变成了一次抗议公爵的游行。
国王把自己关在寝宫,但总管依旧会为他汇报外面的情况。他知道公爵回来处理这件事,也知道国会贵族成员比几位王子要棘手得多,不能杀,不能强行镇压,还要给出足够的证据与权利。
国王深知贵族议员的丑恶嘴脸,而且他才上位统治不稳,公爵为他以后打算,不可能用军队和武力,不掉一层皮这件事结束不了。
于是,半个月前还在说“再也不要喜欢公爵”的人,第一个站出来,在第一场国会上和他大吵一架,用王宫里为数不多的兵,自己拿着刀和公爵对峙。
但因为“武艺不精”划伤了自己和几位议员,在王城里沸沸扬扬的传开,这场闹剧才以“国王公爵老死不相往来”收场。
虽然风波暂时结束,但难免有人依旧蠢蠢欲动。总是给他时不时整出一些烦人的动静来试探他。
公爵自那之后对他也变得更加耐心,小心翼翼的,怕他生气,又怕他不理人,让年轻国王也一时分不清他的想法。
第一年圣冬节,国王遇见了安妮卡。他假意和安妮卡交好,一方面是打消那些人的念头,一方面是想试探公爵的反应。
但公爵毫无反应。
一切都像风雨前的平静
但国王毫无察觉,就在他又准备放弃时,在他给安妮卡回信的某一天夜晚,忽然有人从后面将他敲晕,再次醒来时就已经是公爵庄园的卧室。
如此,痛苦的三个月。他们都为彼此付出,明明最在乎,但却要装成陌生人甚至敌人。
为什么不开口?在柯长思看来,那三个月应该有无数次机会坦白,但他们还是走到了两难的境地。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风吹动殿堂中的风铃发出叮铃铃的乐声,柯长思穿着相配的礼服,他想,这才是国王想要的结局。
“真正的故事,公爵才是毒蛇,不同的是,”柯长思拿出匕首,放在孟聿手上,刀尖对准自己。
如果权利的对立面是爱人,那他甘愿以自己的血为他加冕。
这场加冕礼不是副本语义错误,而是故意为之。
“农夫是故意被毒蛇咬死的,毒蛇不知道自己是毒蛇。”
门外的脚步声已经响起,接到消息的议员以最快的速度赶来聚在外面破门。
孟聿想收回手,但柯长思双手握住他的手,他松不了手,两人陷入僵持。
孟聿第一次有了些慌张,说:“柯长思,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
[疼痛屏蔽还剩30秒。]
“我靠,没时间了!”柯长思顾不上他说什么,抓住孟聿的手一用力,匕首深深的刺进心脏的位置,有了疼痛屏蔽,只感觉麻麻的。
他眼前一黑,顿时没了画面。
喂,怎么和电视剧演得不一样,不应该有遗言时间吗?他还想和孟聿说回主界面等他呢。
殿堂里,柯长思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意识,孟聿就是力气再大也扶不住一个成年男性,他顺着柯长思倒下单膝跪地,身上,地上都是血迹。
他的手依旧保持着握住匕首的姿势,但是已经没有力气将匕首拔出来。
众人进来就看见这样的场景,顿时噤声。
在神圣的殿堂里,王座上尽染鲜血。
过了不知道多久,孟聿像一具生锈的机器,问零九:“他还有画面吗?”
[没了,柯长思已经自动传送回主界面宿舍七栋2501。]
话音刚落,零九就检测到孟聿滑落在尸体上的泪,悲伤情绪已超阀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