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涩垂下眼,慢吞吞地又灌了一口酒。
佛国?那这里距离大金龙寺应该不远。
鹿笙这个点儿应该在打盹儿吧?他一向被太阳一晒就迷迷糊糊的,像只没睡醒的猫,软绵绵的,任人揉。
言涩想去找他。
这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真**有病?你这一动,等于是把马坤耀和裴肆这两尊瘟神也引过去,反倒是给他们家小野猫添麻烦。
算了。
他把那点不该有的柔软压回去,继续当他的缩头乌龟。
可他不找事,事来找他。
马坤耀的目光又缠上来了。那目光阴湿得像佛国雨季的潮气,无孔不入地往言涩骨头缝里钻。
马坤耀瞧出了言涩的心不在焉,一边和裴肆谈笑风生,一边用余光描摹着缩在沙发里的人——
言涩今天穿了件黑色薄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锁骨。
皮肤在热带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颈侧的血管隐约可见,像上好的瓷器上了一道华美的釉。
马坤耀的喉结动了动。
他觉得新奇。
以往他带回来的那些人,见到豪华的宫殿和奢靡的王室生活,眼睛里流露的都是欲望,甚至是野心。
那些人会对着金器银器眼神放光,会对仆从颐指气使,会想方设法地爬上他的床,住进他的宫殿,成为他众多情人中最受宠的那一个。
可言涩不一样。
传言中那么爱钱的一个人,却始终对他的东西爱答不理。
这种不想招惹、敬而远之的态度,让马坤耀心里烧起了一把火。
他曾以为得到过他。
可最后发现,言涩从始至终都在玩儿他。
想到这里,马坤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脸上依然挂着得体的笑容,可那双眼睛的底色已经变了,变得更深,更沉。
裴肆也察觉出了马坤耀的异常。
他依然在笑,依然在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客套话,可他的身体不自觉地朝言涩的方向倾斜了几分,像一头护食的狼,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猎物挡在身后。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他们都太聪明了,聪明到不需要把话说出口,就能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全部的意图。
——你看上他了?
——关你什么事?
——他是我带来的。
——他以前是我的。
无声的交锋不过持续了两三秒,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笑了,继续着之前的话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话题从亚太商业局势聊到佛国王室的投资布局,在聊到淞江港口的投资时,马坤耀忽然话锋一转,直接杀向角落:“我记得言先生在淞江也有生意,似乎是间酒吧?佛国这边也有不少夜场项目,如果您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人带你考察。”
这话是对着言涩说的。
言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喝酒。
马坤耀:“……”
裴肆:“……”
两个人的面色同时讪了一下,又相视一笑——这一笑里多了点同病相怜的味道。
终于,在晚风习习吹来的时候,这场冗长的寒暄才暂时得以作罢。
言涩心道耳根子总算能清净了。
他已经在这张沙发上坐了将近两个小时,身体陷在柔软的坐垫里,骨头都快软了。
冰果酿的酒精在血液里缓慢流淌,让他的思维变得迟钝,连带着那些烦心事也变得模糊起来。
可他的神经还没来得及放松,就看见马坤耀站了起来。
他和裴肆握了手,说了几句客气的道别语,然后——竟然刻意绕路到了言涩面前。
白色的军装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衣料下的身体线条若隐若现。
这个距离,言涩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冷冽的木质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矜贵而克制。
可他的目光却迥然不同。
放肆而张狂。
又极其有耐心地从言涩的眉心一路滑到因为喝酒而泛红的眼尾,再到被冰酒沾湿的、泛着水光的嘴唇。
马坤耀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言涩。”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热络,“你有点憔悴。”
言涩没吭声。他有点累,今天不太想演戏。
“这里是咱们的地盘。”马坤耀蛊惑着,声音里的亲昵几乎要溢出来,“想要什么就吩咐下边的人,不要同我客气。”
言涩百无聊赖的神情总算有了一丝松动。
他抬起眼,直直地看向马坤耀——那眼神像在看没眼力见的路人,为什么非要凑上来逗弄路边打盹儿的小狐狸,讨人嫌。
“马坤耀~”冷淡了一个晚上的人,难得热情地唤了一声。
本就看人看得有些心猿意马的大王子,见对方温柔唤他,不自觉地将腰弯得更低。
堂堂王储,单膝跪地,几乎躬身贴在了沙发扶手上,笑吟吟的眸子深情地望着言涩:“怎么了?”
他准备了烛光晚餐。整夜的烟火。足以征服任何人的昂贵珠宝。只要言涩稍微配合一下。
可言涩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别装了。你这层皮下头是什么样,咱们彼此,心知肚明。”
“……”
马坤耀脸上的笑容僵了。
多少年了,这只小狐狸怎么还是这么胆大包天。
不过男人崩塌的神色又很快恢复如常。
他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被言涩一气就绷不住的傻小子了——不,准确说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傻小子,在王室的漩涡里长大的人,怎么可能是天真愚蠢。
他只是,在言涩面前,尤其绷不住而已。
“好。”马坤耀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笑意重新浮上眼角,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任性的孩子,“都听你的,言言。”
言涩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还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千丈。
“呵。”言涩冷笑了一声,“几年不见,你还真是……病得更严重了。”
这话够狠。听得距离不算远的裴肆都有点同情这位王子。
他知道言涩有点任性,只是没想到——这么任性。
裴肆差点笑出声。
对啊,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个言涩。
马坤耀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微微颔首,姿态优雅得像在和一位挚友道别。
“好好休息。”他说,“言涩,我们明天见。”
“……”这湿漉漉的语气搞得言涩浑身恶寒。
地头蛇总算是走了。
裴肆驱使着轮椅,带着点战战兢兢的意思靠近:“抱歉。我需要佛国王室的援助,很多事我做可能事倍功半,但是王室出面就容易许多。”
这个距离,言涩能看清他眼底那层薄薄的心虚和不安。
言涩有些迷惘地望着裴肆。
这样的裴肆让他很新鲜,也很陌生。
若是换做以前,他很难想象裴肆跟别人低头服软。
毕竟这是个眼睛长天灵盖上的男人,骄傲得不可一世,连说话都带着一种天生的居高临下。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对他说“抱歉”,对他说“我需要”。
总归,不好逼人太甚。
言涩不耐烦地挑出一支烟,叼进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跳了几下才点着。
烟雾升起来,在他的鼻息间缭绕,将他的神情遮掩了大半。
“你想从马坤耀手里捞好处?”他偏头看向裴肆,笑了,多少有些耻笑的恶意,“只怕要付出更多代价。”
言涩接下来的话越发狠毒:“他现在伸伸舌头,就能把你活吞了。你没看见他看你的眼神?像看一条上门的狗。”
裴肆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
言涩的话像刀子,捅得又准又疼。
“……你们认识?”裴肆问,声音还算稳。
言涩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棵巨大的菩提树上,像是在看那棵树,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他不想回忆关于马坤耀的过往。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再藏着掖着就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以前读书的时候,参加过一些奇奇怪怪的社团活动,打过几次照面。”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极了,“马坤耀不是纯正的佛国血统,他母亲是华裔,所以和我身边不少同学都是朋友。那时候年轻,看人的眼光糟糕,和他交往过一段时间。后来发现不合适,就分开了。”
裴肆对于言涩的交友圈、过往经历,早就预留了无限的遐想空间,但仍旧超乎了他的想象。
他无法想象言涩这三言两语背后的内容还有多少。
裴肆索性直接问了:“分开了?可我看他今天的意思,似乎还想纠缠你。”
言涩把烟灰弹在酒杯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