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地面的出口处,光线昏暗,墙角堆着废弃的杂物,粗大的管道从头顶横贯而过,投下交错纵横的阴影。
乍一看,什么都没有。
但再一看——言涩瞳孔骤然一缩。
角落里藏着一个人!
那人就静静地立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身量修长,与黑暗几乎融为一体。
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耐心地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言涩刚刚竟完全没有察觉到,此刻后怕的心脏紧绷。
如果鹿笙没有及时停住……
言涩不敢往下想。
“啊——被发现了。”男人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慵懒而漫不经心,带着猫捉老鼠的耐性。
随之,修长的身影缓缓步出黑暗。先是肩线,再是轮廓分明的下颌,最后是那张张扬到近乎侵略性的脸。
是路西安。
言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一瞬间。
十五年前那张稚嫩漂亮的少年面孔,与眼前这张线条锐利、眉目间淬着疯狂与冷冽的脸庞,在光影中轰然重合。
男人站在那里,似笑非笑,眸光里盛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疯狂,白衬衫袖口松松挽起,整个人干净得不像刚从追杀中现身。
可正是这份干净,才更让人毛骨悚然。
“言涩,你真的是我见过少数的、极为聪明的人。”
路西安的语调轻而缓,像在说什么甜言蜜语,眼神却始终钉在言涩身上,贪婪而炽烈。
言涩心里发苦。
上一段时间线里经历的一切如潮水般涌回来——那些鲜血、那些谎言、那些被撕碎的人性与信任。
纵然过去万般救赎,未来的时间线里,路西安终究还是走上了这条嗜杀的路。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
以为时光回溯一次,就能改变什么吗?
别傻了。
鹿笙敏锐地察觉到言涩的恐惧,少年的身体微微侧移,更加严实地将言涩挡在身后,握着他的手又紧了几分。
“不怕。”鹿笙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言涩耳畔,“阿笙在。”
简简单单五个字,像一堵墙,横亘在言涩与路西安之间。
路西安的目光终于落到了鹿笙身上。
他慢悠悠地打量着这个少年——不壮硕,也不成熟,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尚未褪尽的清瘦与柔软。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正用一种近乎宣誓主权的姿态,将言涩牢牢护在身后。
路西安的视线下移,落在二人十指相扣的手上。心头莫名涌上一阵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疼,却钝钝地发闷。
路西安眸色微沉,眼底的疯狂更浓了几分:“言言宝贝儿,你可真是让我一通好找。”
男人东张西望地打量起来,像是在检查这间地下室里是否还藏着别人。
视线在每一个阴影处停留片刻,最后才悠悠地收回来,重新落在言涩身上。
“言涩,我真的很好奇。”路西安歪了歪头,幽蓝瞳孔在昏暗中泛着幽光:“你为什么对这间地下室如此熟悉?”
他顿了顿,语调慢条斯理,像在拆解一个有趣的谜题:“熟悉到……好像真的在这里生活过一样?”
言涩没有说话。
他的指尖发凉,身前是鹿笙。
幸好,他还有鹿笙。
就在此时,身后那“咚咚咚——”的追杀脚步也悄然逼近。
言涩余光一扫身后,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因为他看清了那个一直追着他们的‘怪物’——是艾伦,路西安最信赖的经纪人。
艾伦的身形壮硕如山,西装被撑得快要裂开,那张黝黑的面孔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若非离得足够近,言涩几乎以为自己遇见了什么可怕的鬼影或者怪物。
他恍然。
怎么把这货给忘了?
上一次时光回溯前,这货被路西安亲手杀掉,而且被砌进了墙壁里——言涩至今记得艾伦被封在水泥中的样子,那种绝望与恐惧。
而这一次时光回溯后,言涩将路西安提前塞进了蛇皮袋,暂时改写了艾伦被干掉的命运。
谁承想,这两个人竟然联手了。
前有路西安,后有艾伦。
一明一暗,一疯狂一凶悍,两个人像两把缓缓合拢的钳子,将退路一寸寸封死。
言涩的呼吸微微急促,心头泛起忧虑,可偏偏就在这样命悬一线的时刻,身前挺拔的少年却很淡定,莫名其妙的淡定……
这让言涩有些忍俊不禁。
鹿笙这家伙不高……不,他其实挺高的。
也不壮……但力气大的惊人。
不然也不会在酒吧打黑工的时候一个人做好几个人的工。
鹿笙只是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单薄而已。
‘小白兔’握着‘小狐狸’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爽,甚讨人喜欢。
看着少年一脸认真护在自己身前的样子,言涩底忽然就软了下来。
他想,他大概是栽了。
栽在一个比自己小很多、性子软得像团萌宠、却偏偏在危险时刻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的少年手里。
言涩忍不住将下巴搭到鹿笙的肩膀上,整个人懒洋洋地靠过去,眯着眼睛望着身前的少年:“阿笙,这可怎么办啊,他们有两个人。”
温热的气息拂过鹿笙的颈侧。少年的耳朵尖倏地红了,乖巧的很,还不动声色地微微侧了侧头,让言涩靠得更舒服一些。
“我和老板,也两个。”鹿笙的声音不大,语气却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暗戳戳地挺了挺胸膛。
言涩被他这副认真又傲娇的小模样逗笑了,笑意从唇角漾开,眼眸里的慌张化作一汪春水,浪得能溺死人。
此刻言老板的眼里、语气里,全是恃宠而骄的得意:“可他们两个人看起来凶巴巴的。”
他抬了抬下巴,朝路西安努努嘴:“诺,这个黑了心肝的,黑带九段。”
黑了心肝的路西安脸色难看的厉害:“……”
言涩又懒洋洋地伸手指指后头的艾伦,压低声音,像在跟鹿笙说什么了不得的小秘密:“还有这个黑煤球儿,浑身的腱子肉,一看就是个短命的匹夫。”
鹿笙认认真真地听着,跟着言涩的话前瞧瞧、后望望,先看了看路西安那张阴鸷英俊的脸,又回头瞅了瞅艾伦那两米高的壮硕身躯,然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嗯。”
他顿了一下,忽然冒出一句:“老板,什么是匹夫?”
那语气真诚极了,不是在故意气人,而是真的、发自内心地在请教。
言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笑得肩膀微微发抖,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紧鹿笙的背脊,少年身上淡淡的桃子香味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尖,让人莫名安心。
言涩强忍着笑意,下巴在鹿笙肩窝里蹭了蹭,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促狭:“匹夫啊,就是指……那些没脑子的人。像前面这位先生,年纪小一些,是小匹夫;像后面那位先生,年纪大一些,是老匹夫——”
“喔~”鹿笙认真点头,眼眸里映着言涩含笑的倒影,表情是十二分的乖巧,表示他有在认真学习。
路西安见这一幕心里发堵——这两个人就这么旁若无人地腻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自家客厅里闲聊,全然不把他放在眼里。
“够了,少在这打情骂俏。”
路西安那张张扬锐利的脸上,笑意还在,但已经挂不住了。
他这些年被粉丝捧着、被娱乐公司哄着,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大概真的是第一次当面被人这么挤兑。
而且是被两个人一唱一和地挤兑。
每一刀都精准地扎在心窝子上。
路西安深吸一口气,眼底的疯狂压过了所有的伪装。
“艾伦,你还等什么!”
“还不把他们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