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少年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小块炭火烙在他后背上,烫得他心烦意乱。
言涩下意识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背对着路西安。四周很静,他能听见的只有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
过了一会儿,言涩感觉到一只手,极其小心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地,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上。
言涩盯着墙壁上斑驳的潮痕,终是打破了沉默:“……有事?”
片刻后,一道软糯的、带着鼻音的少年声音滑过他的耳畔:“铃兰~”
路西安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祈求:“可不可以把妈妈也接来?”
言涩的睫毛颤了颤,但是没吭声。
“她很可怜的。”少年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拼命说服什么,“外婆打她,那些客人也打她,她常常痛到没办法睡觉。”
那只手终于从铃兰(言涩)腰上拿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炽热的目光。
言涩几乎不用回头就能感受到,那目光伏在他的肩头,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灼人的希冀。
“只要妈妈逃离外婆的玫瑰园,”路西安紧张的说,“妈妈只要见过外面的世界,见过大海和蓝天,会变好的,就像我一样。”
“妈妈也会学着跟铃兰一样,”少年担忧铃兰不答应,声音微微发颤,勾勒出残忍的愿望,“去爱这个世界。”
爱这个字眼从路西安的口中道出,着实让言涩有些意外。
言涩忽然意识到,路西安这些日子的配合、乖巧,甚至是讨好,很可能就是为了这个请求。
言涩闭上了眼睛。
他心里清楚得很。路西安这是在利用他。
被一个11岁的少年算计,属实不算光彩,更何况言涩在一场又一场的时光回溯里见惯了人性。
可他还是心软了。
窗外的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一声又一声。
言涩睁开眼睛,盯着墙壁上那片潮湿的水渍,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
……
接下来的日子越发的不轻松,言涩的生活像是被拧紧了的发条,片刻不得闲。
他每天天不亮就要出门,跟着渔村的男人们一起出海。
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手上、脖子上,他这具身体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女,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风浪摧残。
才出海第三天,言涩的手背和脸颊就皴裂出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沾了海水就疼得钻心。
他的膝盖和脚趾也撑不住了。海上的湿气和昼夜的温差让关节红肿发炎,每次蹲下起立都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来回地锯。
言涩每天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扛着渔网往码头的鱼市上走,身后那些渔民看向少女的眼神从最初的同情变成了麻木,在这片贫瘠的海岸线上,没有人有余力去心疼别人。
晨起出海的工钱到手后,言涩抓紧坐在海岸边晒晒劳损的骨头。
对于穷人来讲,太阳的光是唯一可以消炎的止痛药。
到了晚上,言涩还要带着浑身的不适去附近渔村的小酒馆帮工。
说是帮工,其实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
酒馆老板娘是个精明的寡妇,见铃兰生得一副好皮囊。白皮肤,尖下巴,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便把她留在前堂端盘子。
酒馆的客人们大多是从附近村落赶来的老光棍,花几个铜板买一杯浑浊的劣酒,就着腥气扑鼻的鱿鱼丝和腌海带,喝得面红耳赤,然而眼睛却一刻不离地在少女纤细的腰肢和手腕上打转。
言涩端着托盘在油腻的桌凳间穿梭,每一次转身,都能感觉到那些酒鬼的目光像蛆虫一样黏在背上。
他低着头,把菜碟放到桌上,一只粗糙的、带着老茧和鱼腥味的手就“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
“小姑娘长得真俊,”那人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熏人劣质酒糟味从鼻息中喷涌出来,“多大了?”
言涩没答话,强行抽回手:“摸个毛,鍾意摸,返去摸你老母。”转身又去收隔壁桌的碗碟。
他太忙了,生活没给他片刻的清闲,让他去思考‘尊严’,思考这些臭男人的‘职场性骚扰’。
“性子还挺泼辣?,哈哈哈。”身后传来一阵猥琐的哄笑声。
还有些糙汉压低了嗓子说了句什么,笑声更大了。
言涩懒得理会,他从前做酒水生意的时候,更无赖的客人都见过,兀自抱着一筐摞的高高的碗碟,端着走向后院。
脚下的布鞋踩在湿滑的石板上,膝盖传来一阵刺骨的疼痛,他踉跄了一下,差点连人带碗摔出去。
“哎哟,小心点!”
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眼珠一转,声音忽然软了下来:“铃兰啊,今天生意好,你再多待一会儿,我给你多加两个铜板。”
言涩顿了一下,习惯性点点头:“知喇,美兰姐。”
他需要钱去救路红颜,没办法,路西安那双黑色眸子里的光太重了,重得他不堪辜负。
言涩端着高高的碗碟进了后院。
干草仓房的门半敞着,里面堆着半人高的干草垛,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略带霉味的草料气息。
言涩刚把碗碟放进院角的水桶里,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粗糙的大手就从后面捂住了他的嘴。
那手上全是鱼腥味和劣质烟草的气息,厚实的掌心死死地压住她的口鼻,几乎要把她闷死。
言涩猛地睁大眼睛,本能地挣扎起来,脚上的布鞋在石板地上蹬出刺耳的哒哒声响,但他这副身子的个头太小了。
这具十三岁少女的身体,在这双成年男人的手掌下,脆弱得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飞蛾。
更多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少女铃兰的手脚被不同的人给死死按住。
干草仓房的门被推开又被关上,光线被隔绝在外,只剩几缕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昏暗暮光,在地上投下惨白的光斑。
言涩被硬生生拖进了干草垛里。
粗粝的草梗扎在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腕上,带着陈旧的尘土气息。
他拼命地踢、咬、用指甲去抓那些人的脸和手,也听见有人吃痛地骂了一声,然后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他脸上,眼前顿时金星乱冒,世界也随之暗淡无光。
“乖乖哋!唔听话就宰了你。”糙汉们凶神恶煞的警告着。
“几位大佬,我收到風喇,”一个粗嘎的声音在言涩头顶响起来,带着得意的、邀功似的语调,“呢個妹仔新来嘅,就在隔壁村的废弃石砖房里住着,身边邊跟着一個貓仔一样的細路哥,家里没别人撑腰得。”
沉默了一瞬。
然后是更重的呼吸声,像几头饿久了的野兽同时闻到了血腥味。
“真是外來嘅,聞都聞得出夠新鮮。”
有人笑了。
那笑声不大,闷闷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终于得手的餍足感。
“嘿嘿嘿嘿,那岂不是便宜咱们哥几个了。”
衣料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仓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言涩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
不仅仅是害怕,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的恐惧。
这具少女的躯壳在言涩的灵魂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开始颤栗,牙齿磕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无法抑制的声响。
言涩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被暮光照亮的、布满蛛网的木板。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肮脏的雪。
有人压上来了。
干草扎进他的后背,粗糙的、带着鱼腥味的手指掐进他的皮肤里,疼痛像潮水一样从身体深处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尽头。
他咬着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那些铁锈般的腥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言涩终究是没能控制住这具躯壳,一声极细微的、破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泄露出来,像是某种被活生生碾碎的东西发出的最后一声呻吟。
那些汉子听见了,反而笑得更欢快了。
言涩闭上眼。
他庆幸。
他庆幸这具身体的原主早就死了,死在了他到来之前。
现在承受这一切的不是那个真正的铃兰——那个真正十三岁的、还没来得及好好看过这个世界的少女。
现在躺在这堆肮脏的干草里、被这些满身腥臭的醉鬼践踏的,是他言涩,一个鸠占鹊巢的外来灵魂。
一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灵魂。
所以没关系。
言涩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没关系的。
可他同时也感到一种无法言说的、深入骨髓的抱歉。
这具身体,这具白嫩的、纤细的、像花骨朵一样还来得及绽放的少女胴·体,就这么被糟蹋了。
“抱歉,姑娘,你把这副美好的身子留给了我这样一个陌生的灵魂,而我终究没能护住。”
……
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干草垛上,照在一只从草堆里伸出来的、细瘦的、布满青紫指印的手臂上。
那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嵌着血和泥土,在月光下苍白得像死人。
事实上,在那一刻,言涩也确实希望自己是个死人。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她好像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得玉兰香。
味道很淡。
在没有洗衣液没有香氛的日子里,言涩总是习惯摘一大把开的正艳的玉兰花丢进洗衣盆,配合着新鲜的皂角,让破烂的满是鱼腥味的衣襟变得不再难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