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笙。”言涩整个人的气压都很低。
“你应该收到了刘经理的放假通知。我说的是,全体员工放假一个月,全体。”
他咬重了最后两个字,气息扑在鹿笙的嘴唇上,像一记没落下的耳光。
鹿笙的下巴缩了缩,睫毛扇了两下,没敢抬头。
他知道自己犯错了。不是那种“忘了收拖布”的小错,是那种“老板亲口叮嘱过三遍、自己还当耳旁风”的大错。
言涩生气吗?气!
可是更多的是心疼,这个小傻子还巴巴给地下室的鬼东西送吃的,结果呢,那个狼心狗肺的怪物,扭头就扑上去啃他的血肉充饥。
“我……我没地方去。”鹿笙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尾音下坠,坠到一半又被他自己咬断了。
他舔了一下嘴唇,因为紧张而发白的粉色唇瓣,然后又补了一句:“就走,我这就走。”
他说着,脚开始缓缓挪动。
不是往后,是往旁边挪,试图从言涩肩膀和门框之间的那道窄缝里挤出去。
蛋糕盒被他抱在胸前,像一面盾牌,活像一只不肯松手的小动物的窝。
言涩见状,头疼得像是有人在他太阳穴上钉钉子。
对啊,鹿笙一个黑户,你让他去哪儿?
没有身份证,没有银行卡,没有手机号——不,有,但全是假的。
来酒吧之前,这家伙一直睡在码头桥洞底下的纸箱子里,天知道那地方什么时候涨潮,连带着这个可怜的小家伙一道被海水给冲走。
……吃过期的饭团,遭遇凶恶的移民署,甚至还被流浪狗咬过……
言涩把小可怜从外边捡回来,洗干净了,喂饱了,给了他一间有暖气的屋子,一套干净的工作服,还有一份不需要出示身份证的工作。
然后呢,就这么点小恩小惠,这个小傻子居然用命来还?
更可气的是,这家伙自己混的凄惨,还想着去喂饱别人。地下室那个枯瘦的怪物,凭什么去享受鹿笙的照顾和投喂。
言涩看见鹿笙还在局促的往旁边挪,像一只做了错事的小动物,试图在主人发火之前悄悄溜走,那双杏眼红红的,却憋着不敢哭,搞得睫毛湿漉漉的。
言涩心头滋生出一股罕见的恶意,他觉得鹿笙这副明明委屈的要命,却硬撑着不哭不闹的情态,好看得要命。
好看得他想伸手掐住那段细白的后颈,把人按在操作台上,欣赏他眼泪掉下来的样子。
在意识到自己心头这股肮脏的恶意后,言涩猛地别开眼。
他一把抢过鹿笙手里的蛋糕盒。
动作很粗暴,打开盒盖,抓起一块红豆芋泥蛋糕,整块塞进嘴里。
不是吃。
是塞。
一口一个的猛往自己嘴里塞,像只八百年没吃饭的饿死鬼,丝毫不顾及他从前那套斯文优雅的做派。
蛋糕很甜,甜到他的心头发酸,他的嘴角沾满了紫色的芋泥和红色的豆粒。
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蛋糕渣滓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他的西装领口上,落在他手工定制的皮鞋面上,落得一地都是。
鹿笙慌了。
不知所措的原地挪着脚步,左脚换右脚,右脚换左脚,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仓鼠,急得团团转,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
他想伸手。
手指伸出去了,指尖堪堪碰到言涩的手肘——停住了。
言老板爱干净。
阿笙今天还没洗澡。
手手怯怯缩回来。
可言老板会被撑坏的。
手手又伸出去了。
可言老板讨厌别人随便碰他。
阿笙绝对不可以摸摸。
又缩回来了。
他的手指就这样一伸一缩的,像含羞草的叶片被人反复触碰,可怜极了。
“阿笙错,阿笙错。”鹿笙已经变了调,不是哭腔,是一种更深的、更闷的、像是从胸腔最底部渗出来的呜咽,“阿笙这就离开,离开。”
鹿笙说着,双手抬起来,用手背一遍又一遍地抹眼睛。
不是擦眼泪,是在阻止眼泪流下来。手背擦过眼眶的时候,指节上的面粉印在了眼皮上,白花花的一片,像一只扑了粉的蝴蝶。
鹿笙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杏眼通红,睫毛湿透,鼻尖泛粉,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道浅浅的牙印。
他的白色的帽衫领口歪了,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方有一小片皮肤被汗浸湿了,在灯光下泛着珍珠母贝一样的光泽。
鹿笙自责的难受极了。
他无从察觉老板的心思,他只知道自己要走了,要离开这间有暖气的厨房,离开这件干净的工作服,离开这个唯一给过他容身之处的人。
他又要回到桥洞底下,回到纸箱子里,回到被城管追、被流浪狗咬的日子里去了。
言涩看着他那双手,那双沾着香甜面粉的、粉嫩的、略显笨拙稚嫩的手——一下又一下地抹着眼睛。
他忽然觉得那块卡在喉咙里的蛋糕噎住了他的命。
“咳咳,咳咳……”他猛灌了两口水。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沿着下巴滴落,和蛋糕渣滓混在一起。
他顾不上擦,一把抓住鹿笙的手腕,就是那截粉嫩的像莲藕一样的手腕——把人拽进了储物间。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言涩的世界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一个粗重,一个细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