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瓴探头发现他只是塞披风,便没管,安分坐稳当,“为何如此说?”
卫瓴也觉得杨风仪乃可塑之才。
遭牢狱之灾后又历丧亲之痛,杨风仪却能带了几百人就去挑边塞上千人马,是何等骁勇,又是何等的志坚。
只是不知尉迟玄是基于何说出的这番话,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评价甚高。
“缺钱、少粮、又没人,第一次倉城之战,被打得毫无招架,全然是意料中的事儿,你们朝上那些老东西一定也心里清楚,怎可能恍日间异军突起,否则……”
尉迟玄自然而然说下去,却又及时止住,生硬地停了,然后故意转走了话锋,“转机却也正出在了此处。”
卫瓴面上没什么变化,心下了然,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否则要是有这样的本事儿,早干嘛去了,青州一役昭国何至于溃不成军,狼狈成丧家之犬模样,连一国之君都弃城逃走了。
卫瓴的手捏紧了马鞍,尉迟玄肯定也是明白多说一句,就要触了她的霉头,才猛地收住了话头。
“成王败寇,怨你不假,一路走到这里,我却不至于还看不清眼前事儿,还觉得这一切,只是你的错……”卫瓴把马鬃上的雪扫落。
化了一手心,不想多说下去,“然后呢?毫无招架你可不会说她将来大有所为。”
“其实在倉城开战之前,你们派去平西戎扰边的这位新主帅,就封住了倉城和临近县,打着防备敌军奸细出入的名头,也把百姓困在了城里。”尉迟玄将缰绳往手中收了收,攥近了一段。
“你或许好奇。”他向后仰头看来,“那只出不进不行吗?毕竟城中有百姓要去逃难。”他正回去身。
卫瓴没出声打断他。
雪夜的月光会格外亮,卫瓴的眼睛应该是被恍花了,刚才一片雪花要巧不巧,偏偏落在了他的睫毛上,随着他眨眼一忽闪又掉了。
否则这些细小的东西,她应该是看不清的。
“因为城中已经混进去了探子,等反应慢的知道要打仗,想拖家带口走时,城门已经紧关了。”尉迟玄语速不紧不慢,没有起伏,像初冬的湖面。
卫瓴能懂瓮中捉鳖,可是不放百姓出城,战败后的伤亡和损失极大,失了座空城好过满城遭屠,放了探子和放百姓逃难,这个难题,后者的代价太大,究竟刺探到多么重要的军机才做出如此选择?
卫瓴面色凝重,有层散不开的浓浓雾霭,她有些不明白杨风仪是如何做下的这个决定,杨风仪,可为这个决定彻夜难眠过。
“如你所想,倉城破了后,大火烧了一天,跑出来的寥寥无几,洗干净了,本来攻下城不会如此不留活口,但灾年少收,现在又是大寒冬,鲜能找到吃的。”
他似乎有什么顾虑,所以缄口了片刻,最后决定说,“所以城里能吃的都当了口粮。”
卫瓴一阵儿反胃,她抬手,阻止尉迟玄往下说。
尉迟玄停下,唇线平直,瞧着她难受的样子,本来习以为常到已经没什么水花的眼底,浮现一抹淡淡的无奈和不忍。
尉迟玄说得已经很隐晦,卫瓴还是被恶心搅得胃里一阵翻腾。
“然后呢。”,她竭力压制喉间,忍着反感问,憋得眼眶都漫上了泪,抬头看去。
尉迟玄的墨瞳凝着她,他的表情有变动,即便没有牵动哪块肌肉,可就是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妥协地长长呼出去一口气,又轻又低地说。
“正因如此,退守的前坪县内,人人自危,逃走避险的后路已经被切断了,摆在他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等死,或是拼上命,最后赌一把,哪怕自己活不了,也为家人,搏一条能通向明日的生路。”
“……!”
“所以……所以她把所有人都留在城里……”卫瓴心情复杂,她已不知是该悲还是如何,她从没觉得觉得如此复杂难言过,“是当做人质。”
这人质不牵制敌人。
不牵制有恨的人,只牵制爱他们的人。
眼眶发烫,好不是滋味儿,到这一刻,卫瓴总算意识到了尉迟玄口中杨风仪假以时日会极富声名的重量。
为了背水一战,杨风仪已经不顾身后是盛名,还是骂名。
“有钱的倾家荡产赠粮捐银,没钱的参军入伍,上至花白髦老,下到青头小子,她的这支队伍,无一惧死。”
站在他们身后的就是自己的亲人,他们能退去哪。
不战则死,任人啖而食之。
战亦死。
为他人谋一线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