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承认,可猜测像水面摁不下去的木头。
这是给她……温的?
他用匕首架着,温了杯水,端回来,放在桌上……?
这杯水,似乎让她从醒来就干的嗓子,更燥了。
她微抿了一下唇,眼皮扇了一下,抬起头,装作没看见。
怎么可能,不可能。
“是我算错了,你今晚过来,原来是看笑话来了。”卫瓴说。
有了这破蛊,把她老底儿全掀干净了,就像个如影随形、无法摆脱的眼线、奸细。
到头来,最了解知道她的,是她的仇敌。
有什么比这还欲哭无泪的。
真是叫人无可奈何……到透顶了。
不得不撕了一层又一层,好不容易戴上和焊住的面具。
手慢慢攥起来。
她眸子里的光亮渐消,褐色的瞳仁在阴影下成了黑的。
卫瓴将放在臂弯的手放下,近前一步,“不加筹码……”
卫瓴:“我也不是在樗蒲牌九。”
“有何区别?”尉迟玄问,有些新奇地看着卫瓴朝他走过来,很想知道她要干什么。
本就不远,再近,就要打破安全和自在从容。
几乎和他衣料窸窣相摩,卫瓴抬起头,“你心情好,肯消遣,在这凉州城当看场戏,不好。”
下面垂在身侧的手,连匕首带他的手一块握住了,尉迟玄没反抗。
她提上来,隔着一层里衣,依然温热,尚未凉下去的匕首,抵住她自己,眼没眨一下,认真严肃,同时洒脱得像个无赖。
“到时候剖出来托人给你送去,也不是不行。”
“我已经受了这恩惠,自然没脸说什么不是我非要这蛊来续命,但是……记得吗……”
胸口随着呼吸和说话起伏,锋利的匕首尖,刺穿了她的衣裳,血透过单薄衣料,染红了一小点,像有生命,迅速侵蚀了四周。
“你说没人给过你选择,要不要揪住我不放,其实就算我当真是个死人,被蛊吊着命,我当初同样也没求过谁,一定让我活着……”
她也没得选,被海浪推到了岸上。
也许,她本该谢他、感激他。
可发生的种种,让感激无法坦然宣之于口,反而变成了拖累感,无法抽身,也不能断得干净。
至死方休。
尉迟玄用力抽回手,把匕首扔到了桌子另一头。
他低头深沉地看向她,一双墨瞳又沉稳又躁郁地绞视着她。
卫瓴的淡定要触底反弹了。
积压了太久的情绪,让她习惯不变的冷静,开始扭曲变形,没有瞬间爆发,反而像深海里的火山,压抑又喧嚣。
“在那时候,一意孤行,逆天而为让我活,现在又告诉我,活着,本就是种亏欠,又想讨就讨,想收就收了……我自然不是在讽你,我怨的是那下蛊之人,既然做了,为什么又隐瞒,不干脆告诉我呢。”
“否则,我们也许就不是以现在的样子,相见了……算了,如今再说这些,早晚了三秋。”卫瓴一抿唇,牵强苦涩地勾了下。
“我能懂你为何,恨我入骨,不管如何,你终究给了我一命,我愿意拿一命还你,至于痛……”
她半启唇,缓缓吐出去半口气。
“我的记性打小就很好,什么看一眼就记住了,出头的椽子先烂,我从小就会装了,故意捉鸟捞虾,不学无术。现在……我的好记性,让你说过的每一句话,看我的每一个眼神,都一直在反反复复捅我,比你的刀锋利多了……从青州破了那天开始,我已经在地狱了,我已经开始还你了。”
尉迟玄面无表情,可他的眉梢控制不住地痉挛了一下。
卫瓴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突然悲伤和气愤涌上心头,一股脑要倾泻出来,“你刚才让我别装了……”
抬起手抓住了他的两个衣袖,肩头的衣衫掉到了地上,用力到她的胳膊都在发抖。
又回忆起了梦魇,“连在梦里你都在喊我伥鬼,一夜一夜地揪着不放,一夜一夜地不放,让我快疯了,让我快受不了了,不装下去,我就什么都不管,拉你去死了!”
她的大脑无时无刻不在运算一切,运算的从来不止是心计,还有被放大的情感和情绪。
她能压下去,不代表没有,她能调节,不代表没有限度,她能粉饰太平,不代表不在发酵。
当能看明白一个人时,根本不是因为多么聪明多慧,而是自己曾经、或者现在,也有那一面,否则她怎能看透他的疯狂和矛盾,他的难以自洽。
卫瓴把自己所有的情绪收起来、封锁起来,脸上浮现出一种死一般的平静。暴躁和躁郁终于被她强压下去,刚要消停一些。
她的手指突然抽筋了,卫瓴的整个小臂开始僵直,扭着、绞着,像根扭转到极限的绳索。
卫瓴抓住了自己的手腕,发了狠地使劲儿,打算靠蛮力阻止它再拧下去。
尉迟玄眉心狠狠一跳,立马抓住了她发狠的手,把她摁在凳子上,拽开了她恨不得掐断自己手腕的左手。
她的右手,手指向掌心弯曲痉挛。
他低着的俊逸眉头拧起来,轻轻把她的手指向外掰直。
缓慢朝相反方向拉伸,手指抵住了她的掌心,没有一毫犹豫,同时谨慎、小心,眼里一片如临大敌的严肃和紧绷。
拇指打着圈儿,轻柔地在她的手指和掌心上按揉。
他的手上有层茧,刮着酥酥麻麻的。
卫瓴垂着头,长发披散在身侧,任他摆弄自己的右手,表情发木地看着尉迟玄衣袍下摆下的膝盖触地,半跪半蹲地在她腿前。
她的眼干了,眼皮终于受不了地眨了一下。
“你别这样儿。”
她哑着嗓子冷冷地说,没有半点感情,比寒冬腊月的风还冷。
尉迟玄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重新垂下。
他的眼里也没有温度,可他的手很暖,他冷着脸抓住她的小胳膊,一言不发地用大拇指指根隔着衣料揉她的肌肉,将她僵硬的肌肉揉开。
卫瓴:“别让我动摇。”
麻木不仁的话像是出自别人之口,卫瓴的唇紧闭上,短暂的失控后,她的眼底没了丝毫人该有的情绪波动和挣扎,像一滩深深的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