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侯府，离这不近吧。”

卫瓴淡淡问了一句。

空气陷入了无声。

她想问的是什么，他们两人都明白。

屋内只剩下尉迟玄清晰的、不稳的呼吸，比任何的回答，无论是承认还是反驳都有力。

卫瓴如今再看他的冷嘲热讽，不再是单纯地感到恼怒和气急，反而觉得他像在闹，为了个说法闹，为了个道歉闹。

即便，他已经让她的人生天翻地覆了。

他们互有怨言，所以根本不在乎到底为彼此带去了多少伤害，各执一词，傲慢又偏执，连执念本身都成了种无形的暴力。

“你一路奔来，就为了冲我，指责这两句吗？”

卫瓴坐直了身子，疑惑地侧下头，乌发从耳后掉下，瀑布一样滑落、泻在榻上，她非是在故意挑衅，也不是要激怒和嘲讽他什么，是真的如何都想不通，百思不解。

肃国离凉州并不近。不管他从哪得了消息她会来凉州，即便她前脚启程，他后脚便向这里赶，现在能站在她面前，也要一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

而他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得来，竟然只为了在她睡梦时，在旁静静看她一会儿，不趁此杀了她，没放下半句狠话，打算像没来过一样，就那样悄无声息离开。

让她连睡觉都备在手边的匕首压根未派上用场，这不光与她预料得不一样，甚至大相径庭。

卫瓴现在看不透的，还有尉迟玄。

她看不明白。

你到底想要什么，尉迟玄。

是她的命吗？

只是她的命吗？

还是她的命吗？

他站直身，走到她床边。

卫瓴听着靠近的脚步，她眼神有些放空，不动声色朝声音侧了下耳朵，去分辨他的位置，尚未听清他到了哪。

“那我应该如何，趁他们未发现，现在掳了你带走，跟攻入青州的时候一样？”

一只手已经从她倾泻的青丝抄进去。

温热呼吸扑在了面上，后脑被牢牢扣住，她的脖颈刚向后一点儿，他的手立马下移，掌心扣住后脑，修长五指托住了她的后颈，甚至指尖探入了宽松衣领一寸，加了点儿力道扳正了，不让她逃，不让她退后半分。

卫瓴微愕，他的手好热，两三步竟就到了她脸前，好快的速度。

“你为什么不干脆装睡到底？”

“让我知道你醒着，我就不会轻易走了，你难道不是知道吗？”

尉迟玄单膝抵在榻上，弯腰凑过去，另一手撑上被褥，把她的头又朝自己捞了一把，衣料窸窣，微微低下头，和她面对面，四目相对。

“你这不是在自蹈险地吗？你不会无端让自己陷入险境的，那你叫住我是为了什么？是备好陷阱了吗，现在我跳进来了，接下来你要怎样。”

他终于看清了卫瓴的眼睛，里面的反光聚成一个小点，像剔透的琉璃珠，假面覆在她脸上根本遮不住她的骨。

“让我看看，你打算好，怎么在这儿杀了我？”尉迟玄嗓音低柔。

他从刚才就想看看她的表情，这下总算尽收眼底了，对他而言，她的眼睛有奇异的吸引和诱惑，像让人上瘾的毒药，烂穿肚肠又欲罢不能。

卫瓴的上半身前倾，头被他的大手托着朝上，眼前是一片漆黑的阴影。

她的呼吸乱了，肩头微微抬起，强忍住不缩起脖颈，脖颈上的手像个巨大的火炉，基本迁走了她的大部分注意力，其余的一小部分散在了他喷来的呼吸上，卫瓴的指尖探到了枕头底下。

“我不喊人……你先放开，我有话要跟你说。”她商量着说。

尉迟玄充耳不闻，用视线无声描摹着她眉间清浅的微蹙，她似乎见到他就会习惯了一般地蹙起黛眉，用嗔怒、不屈的眼神瞧他，但今夜多了些他没见过，他猜不透、拿不准的东西。

“你能不能，去把灯点上。”

“点上灯给他们报信儿？”尉迟玄的声音又低又磁。

卫瓴的睫毛扑闪。

她从方才就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只有一片漆黑，黑暗特有的隐秘和道不出、说不明的禁忌，扰乱了她的头脑，让她不自在到如坐针毡，恨不能抽身离开这片灼热、令人窒息的空气，尤其是他的冒犯，没有分寸，没有边界，简直，让人抓狂。

她这几日夜间已无法视物。

所以她夜里拨出那一根白发时，根本无法确定，究竟是日复一日的竭虑，耗损到她早早便生了华发，还是蛊虫，让她的身子开始出现了早衰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