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见,还是掀开窗帏偷看了一眼,留下一碟口是心非的米糕。
她们母女还是如此,别扭。
卫瓴不曾解释,既然母妃以为她逃来济州躲避,那便如此认为好了,好歹在母妃眼里,她的女儿从此平凡却安然地活着,不必再被身世枷锁所累了。
吃完了玉碟中的米糕,其余的佳肴卫瓴吃了没几口,便命人撤下了,一路颠簸后身疲力乏,胃口不振。
“厨中的,便给今日当值的分了吧,我乏了。”
房中备好了洗澡水,棕褐的药浴汤有股苦味,炭火将房间烘得温暖如春,下人放下厚帷幔,伺候她褪了衣裳,卫瓴屏退了其余人,唯余下连枝。
卫瓴靠在杉木雕芙蓉浴桶的壁上,水汽沾在她青丝上。
“连枝,你是如何从青州到这里的?”轻轻地问,和朦胧的水汽一样。
连枝用犀角梳通顺卫瓴的乌发,动作轻柔,“奴婢那日从密道出来找殿下,不料才出了蜃华宫就叫人打晕了,再醒来便在乱葬岗,青州已经被肃军占了,您也不知所踪,奴婢只能来济州,幸亏路上遇上了杜老爷。”
梳到发尾,又梳一遍,有些涣散,陷入了回忆,“我们在路上,听到谣言,说您降了,我们知道,一定是肃军血口喷人,但也松了口气,好在殿下人没事儿,杜老爷派人潜入军营,传回来了您的信,您叫我们按兵不动。”
“那日在营中瞧见石礞,我便知是杜翁。”水汽氤氲,卫瓴浸在水中,四肢一下子卸了劲儿,缓缓闭上了眼。
萨仁河主带她去河边吃烤兔那夜,曾撞见一队巡逻兵,队伍最后一人腰上缠了块石礞,铜板大小,行伍之人随身携礞磨刀原在情理之中,但卫瓴认出那是杜庄翁专门用来打磨玉器的石礞,寻了个机会试探,果然是自己人。
军中人多,虽说出征前俱登记在册,又怎会人人眼熟,况且大战中死伤无数,营队打散重列,军中冒名混进去个人,亦不好一一排查。
卫瓴又说,“只是他不曾告诉我,你在此。”
连枝不声不响地替她沐发,轻抹上桂花油,青丝在指尖缠绕,淡淡的桂花香散开。
卫瓴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泡一会儿就行。”
“好,殿下泡好了唤我。”连枝绕到绘海棠春睡的屏风外,轻轻阖上了门。
温热的药浴让卫瓴头脑有些昏沉,她睁开眼,缓缓看向自己的肩头,桑线缝起的剑疤浅了,那抹虞美人红痕也是。
晕染开了一般,不似先前清晰、殷红,色泽变得暗淡。
这代表何意?
眼前晃过尉迟玄胸口上的图案。
所以他那日在军帐内,故意在她面前包扎,是不是想给她看这印记,他那时候就开始试探她了。
她早觉得不对劲,尉迟玄这种人,怎会轻易在她面前宽衣解带。
只是那时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种蛊留下的印记。
轻触上红印,如同在她皮下绽开的花,肩头的体温传到指尖,卫瓴将手放下,仰头靠在浴桶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浴桶上的热气缭绕。
好累。
不止是一路奔波。
本是闭目养神,竟不知不觉睡过去。
梦里她也泡在一个池子里,有棵擎天巨树,树根在池底盘踞成一个图腾,她极目远眺,四周的雾很浓,跌跌撞撞向前走,脚下轻盈得要飘起来。
突得一个踩空。
她分明会凫水,身体却笨重地一直往下沉,手脚也施展不开,大大小小的水泡不断从她眼前浮起,不由得想起了在明泪潭被尉迟玄拽下水。
她沉到水底,在潭底见到了一个小孩儿,他蜷身抱住双腿,头埋在中间一直哭,全然没注意到她。
“别在那,会淹死的!”卫瓴拉上他,小男孩断断续续的呜咽,让卫瓴有些头疼,“别哭了。”
小孩抬起头看清她,泪流得更凶了,脸上带婴儿肥,五官精致如瓷,一双大眼蓄满了泪水,突然一把环住卫瓴的脖子,“你怎么才来。”
卫瓴下意识反抱住,愣怔,心下郁闷不解,“你在等我?”
他的头像捣蒜,受了委屈一样,依赖地往卫瓴的脖子间埋。
卫瓴尚来不及做其他,耳边传来可怜的话,“我快痛死了,它一直在吸我的血,我已经连剑都提不起来了。”他啜泣,“我不想一无是处,别把我关在里面,我的心一直很痛。”
场景忽地飞速转换,擎天巨树下红叶纷纷落下,像铺了十里红妆,浓雾尽散,阳光下的红叶飘向天边。
卫瓴愕然,怀中的人高挑身材反将她盖住了,有力的双臂紧紧环住她,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低磁又痛苦地说,“我的心一直很痛。”
“……”卫瓴睁大了明眸,他的气息很熟悉。
这个怀抱宽阔又用力,仿佛用尽了他的一切力气和侥幸。
“你先松开。”
让我看看你是谁。
“殿下、殿下。”
悠扬的轻唤叫醒了她,见卫瓴朦胧挣开眼,连枝备好素锦为她擦身,“殿下,去床上睡吧,我在外面唤您半天,担心着了凉,便先进来了。”
卫瓴扶额,“我只是想休息会儿……没想到睡着了。”
她还有些恍惚,如此荒诞的梦境,掉进沙河一样,迟迟走不出来,他的情绪仿佛浇筑给了她,巨大的落空,就像心口上凿了一个洞,怅然若失。
“连枝……给我新配些安神香吧……”
卫瓴闭了下眼,无奈地说。
她近来总是多梦。
分明精神不济。
婢女们服侍她上了紫檀木雕花拔步床,熏香袅袅,苏绣的丝绸棉被柔软,已用铜罂温过了,起了床帘银钩,放下月白色的软烟罗帐。
“哦,对了,连枝。”罗帐内传出卫瓴的声音。
“叫杜翁去替我寻些药蛊的书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