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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枭獍之心浪掼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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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眼里并没笑意,微歪下头,讥诮地说,“这病没夺了你的命,倒是烧得越发大智若愚了。”

姿态流出几分少年之气,嘴里却是明褒暗贬,仿佛生死、魂归故里于他不过鸿毛。

“我早就说过,你适合吟诗作赋,不适合放狠话,想来是前半生生活太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了,连怎样能诛人心都不会,只道说些无关紧要的。不过也不打紧,待回了京,虽然比不上往日荣宠,写几首悲情小诗,做几首咏伤词赋却也不是难事。”低眉,拾起她身前一缕青丝,在指间搓捻。

卫瓴也看向那缕头发,强忍没将他的手打开。

他视线落在手上,回味她的话,总算是收起了笑,“善终?你且去问问,这营中有几人是为着善终而来。”

不紧不慢掀起眼皮,“殿下,这世间不是所有人都为晨钟暮鼓而来。”在她面前也不再装,任眼底的狼子野心浮上来。

“可总有人想要衣锦还乡,你踏的是什么道,要黎民百姓来殉?!”

“道?”撒开了手,任那缕青丝垂下。

尉迟玄眯起眼,“先不管是何道,没了我,也会有别人,再不济,你总不能连这道理都不知道。”

尉迟玄视线拿开,落到别处,“算了,你心中只管有风花雪月,陌上花开便好。你老实点,明年的桃花也未尝看不见,京中亦有桃林。”

原来方才她在外面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早日放下那可笑的殉国情结,你父还没死呢,如今唯唯诺诺缩在颍州,等着把女儿和城池奉上得以喘息,你要是死了,叫他卑躬屈膝的求全之策何处落脚。”

卫瓴怎会没想到。

她方才坐在外面胸中便一直在推算。

她父皇退踞一方,分明是壁虎断尾。颍州易守难攻,背靠云城,一为门户,二为温床,此地乃肃国与苍梧国的屏障。

一蚁溃堤,当思己穴,肃何其狼子野心,苍梧为己计深远,便不能袖手旁观。

有言道,兵戈一动,玉石俱焚;胜负虽分,俱是输人。

今日她观那小守卫分明年纪尚轻,却被充军,肃国此刻怕是外强内荏,偏还有那各方藩王虎视眈眈,心存异念。

肃昭焦灼下去必是两伤。

肃不能一击溃昭,便要迂回谋划。一来连征数城,疆土虽扩,赋税难征;二来苍梧自危,加入纷争必使局面维艰;三来已经敲山震虎,足够威压临藩,征贡屯兵,为日后一击即中备好兵马。

其实尉迟玄说得没错,她父皇定会割城求和,想来肃为的就是这日,与其挥师,不如让昭明知割肉饲豺狼,却不得不任自己被一步步蚕食。

不,或许肃原是打算一击既溃,却不想狡兔三窟,如今转而退求其次。

否则父皇怎会时至今日才求和,先前不是昭国气节犹存不肯降,而是那狼子肃国不肯依。

而她如今被俘,唯为质或和亲两条去路,对一个女子而言,这两路本无区别,若是她今日自戕,来日自有他人补上。

如今局势,谁去不重要,重要的有个人被推出去息事宁人。

尉迟玄右手搭在剑上欲离去。

“等等。”卫瓴出声叫住他,她伸出了手,“剑借我一用。”

尉迟玄回头,瞧着布满干涸血渍的手,那本是双柔荑,如今伤痕累累,他目露狐疑,试图看清她的意图。

“怎么,你还怕我杀了你不成?”

“不用激我,你要剑干什么?”

“不为其他,只是还你样东西。”

卫瓴目中没有凶色。

尉迟玄疑觉她眼底多了抹什么,转瞬即逝,见卫瓴不欲多言,他抽出了鞘中的剑,“锵——”,寒光闪过,他腕间一颠,抓住刃与柄之间的剑格,将剑递出。

剑悬在两人之间。

“刀剑无眼,公主可当心血溅三尺。”尉迟玄说。

卫瓴目不斜视,一手提起剑,一手提起身上纱裙,一气呵成斩断了自己的裙摆。

那剑削铁如泥,染血的白纱施施然飘落,躺在了冰凉的地上。

尉迟玄从地上之物抬起眸,隐晦审视她,“这是何意?”

卫瓴没把剑递还回去,而是直接掷过去,剑插入他脚旁的沙地,只余一指距离,“锵”的清脆一声。

“还你这些冤魂的血,省的夜夜扰我不得眠。”

话罢便转身。

她斩断的是梦魇,是自己的往日荣华。

她一身傲骨,宁屈不折,可这不够,不够还至彼身,不够血债血偿,不够手刃仇雠。

尉迟玄那日笼中鸟的言语刺伤了她,因为他的一语中的,令她觉得峥骨被辱,气节蒙羞,那一刻却也有一丝隐秘的难堪,毒蛇似的往深处钻。

是了,她不肯、也不敢面对被俘后的生不如死,所以她恼羞成怒到想掐死他。

她要以死明志,亦是以死解脱。

她纠结、挣扎,她不怕死,却怕受辱,怕世人白眼。

但是,一股无名狠劲儿突然发了疯地抽根,她像是抓住了自己的软肋,不待他人拿捏,自己先百般蹂躏。

越是畏惧什么,越要将刀架在脖颈上,置之死地而后生。她想看看自己能忍到哪处,撑到何时,能吃多大的苦,受多大的辱,忍多大的恨,又能享多大的荣,成多大的事!

打落牙齿和血吞。

她要的岂止是那赤心丹忱。

她要的是枭獍之心。

尉迟玄看了一眼血衣,攥住她手臂,“你又去哪,把这当无人之地任你出入了?”视线落在脚侧,脸更冷了几分,力道也加紧了。

她掷下的岂仅仅是一把剑,两人心如明镜。

卫瓴没挣,侧身不躲不闪直视上他,眼神清明、冷静。

“我既然醒了,想必你也没打算大军在此久留,怎么,莫非,你还当真关心我养不养伤,留不留遗患了?”露出一抹天真又凉薄的笑。

尉迟玄不语,漠睇,松开了手,踢起剑一把抓住插回鞘,竟是先甩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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