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知第二日,绾葛又拿来两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套《孟德新书》。
“孟德”是魏国太//祖武皇帝曹操的字,我知道。
我看过书名,有些不知何意,抬眉看向绾葛。
绾葛轻声道:“殿下所赠。”
我翻开第一卷,飞快扫了几眼,书中讲的竟是兵法韬略。
“这是……兵书?”我问。
“是。先帝所著。”
“平原侯赠我兵书,是何用意?”
“殿下说,此书公主一定喜欢。”
我轻轻“呵”了一声,微嘲地一笑:“他做事,可不会是为了讨我欢心。”
绾葛道:“殿下说,他手里没有剑,他希望公主有朝一日能成为他的剑。”
我笑:“我必会成为利剑,但只怕将来却未必会在他的手里。”
绾葛闻言,丝毫不见怪,温婉笑道:“殿下猜到公主必会这样说。殿下说,他不介意。”
这是丝毫不惧我的意思?好生狂傲。
我心中莫名不喜,但正如他所料,我确实喜欢这套兵书,于是照单全收,让绾葛带话谢过他。
此后,我隐约记得隆冬随北风而至,洛阳城下过几场我在夜郎从未见过的鹅毛大雪;我隐约记得孟旸兴奋地玩雪,小孩儿忘记了远离故乡的悲伤;但飞雪的模样在我脑海却是模糊一片,仿佛我不曾因雪景之盛而惊奇。
在入太学前的那段寒冷日子里,我几乎终日沉溺在曹叡送来的这部兵书中,茶不思饭不想,焚膏继晷,无休止地阅读,舍不得睡去。
“夫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昔孙武著书于吴宫,其言深奥,且古今异势,山川殊形,故犹待后贤申之。余自举义兵讨董卓,至今三十载,亲历百战,夜观青史,昼演金戈,乃知兵法非死物,譬如活水行地,因势曲折而已……尝观袁本初拥十万之众,甲仗如林,谋士如麻,而官渡一炬,终成灰土。何也?势多而不得其要,谋繁而失其枢机……用人多疑,法令不行,此虽百万众,实为乌合耳……昔擒吕布于下邳……”
一卷一卷地研读《孟德新书》,我不得不承认,曹操确实是不世出的英雄豪杰。
但我同样记得,我夜郎儿女以血肉之躯抵挡住的正是这般“英雄豪杰”的入侵。
每每想起那些在我面前倒下、倒下时身体仍冲着春愁海敌军舰队方向的战士,我仿佛听见自己脉管中奔流的热血在啸叫。
如果上天见怜,让我保住性命,回夜郎顺利继位,我愿用一生为我的同袍们复仇,我要用尽我毕生的勇与谋捍卫我们的土地。我在心底立誓。
卞太后知道我在读《孟德新书》。我住在她宫里,此事本就瞒不过她。
她常屏退左右,询问我读书的心得。
我往往有所保留地回答,按曹叡先前一遍遍唠叨得那样,掩藏锋芒,装傻。
但她初露苍老的双眸依然时时为我的答案而焕发光彩。
“如果先帝见到你,一定会喜欢你,会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她含泪笑着说:“先帝这么多的孩子里,没有一个能像你这样,单单只是读他留下的书,便能得他真传。”
她的话我一句都不敢信。
我骨子里与曹叡一样多疑。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上次在孟旸入太学的事上我在太后处栽过跟头,从此待她便是十成十的防备。
她再怎样真情流露,我只当是一种复杂的表演。
或许她是想捧杀我。
或许她想让我成为下一个纸上谈兵的赵括。
或许她还有别的目的。
或许她在布一个我尚未看透的棋局。
魏宫在一片热闹忙乱中迎来了新年。
新年里,我只在礼仪性的聚会上远远地与曹叡有过几次眼神交汇。
各自忙碌地应付着周围的达官贵人,偶尔目光刚巧碰上,彼此很快闪开,免得被有心人捕捉。
我知道魏宫内外盯着我的人很多。
但在曹叡以外,有两个人看我时的眼神似乎与旁人不同。
其一为皇次子曹协,其二,是司马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