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刻意描绘虚妄的光明未来以吸引我同意她的邀请?可若我将她揭发至御前,以曹丕的多疑与狠心,她和曹叡顷刻间便会灰飞烟灭!她为何冒这样的险?是赌我不舍得轻易抛弃他们兄妹这难得的盟友?
我反复思忖,最终道:“多谢公主美意。只是——公主或许也有所耳闻,与我同来大魏的,有我堂弟襄国公世子,若一道搬来与公主同住,恐怕不太方便。”
曹姝的眸子骤然灰败,仿佛烛火霎时熄灭。
而我敏锐迅速地捕捉到了这一点,后脊梁骨一阵急促的寒意猝然窜过:原来东乡公主的意图竟然在此处!
她猜到我身为夜郎储君不愿与任何魏国皇室子弟联姻,因此打起了孟旸的主意。
她是曹丕膝下唯一的公主,如果她能借机与孟旸联姻,势必将得到曹丕的重视,亦可将夜郎划入曹叡的阵营。
比起把我放在太后身边,与我叔父襄国侯结亲显然是对他们兄妹更有利的选择。
至于我身为质女会不会因此被大魏和夜郎两国当做一枚废棋、我远在夜郎的父王会不会因此遭遇政/变,则不在她考量范围之列。
眼神两相交汇,曹姝先是眼神一缩,随即垂眸含笑道:“孟姐姐一双好迷人的漂亮眼睛,发起狠来,却好生吓人。”
我冷笑道:“你那阿兄也说过,他说我可怕。”
曹姝笑着望我,眉目稍稍柔和:“那阿兄有没有劝过你,在大魏宫廷,要收敛锋芒、装一装傻?”
我一怔。
曹姝的眉眼越发笑开,笑得凤眼弯弯:“原来阿兄真的劝过你。”
她笑着笑着,眼角慢慢溢出泪珠。她以指尖轻轻拭泪,但泪涌不绝,汩汩成溪。
“算了。”她垂首,哽咽叹道:“一切都是天意。是天要绝我。”说着转而注视我道:“若我身子稍健壮三分,能多些气力,我无论如何都要与姐姐争到底,争个你死我活,为我自己争一线生机,也能再多陪一陪阿兄。可是我如今体弱不堪,精力不济,时日无多,已经不足以实施任何复杂的谋划了。既然姐姐看穿了我的用心,恐怕不会让我如愿,那我便只能认命。”
我听出她话里的辞世之意,闻言大惊,出于医者的本能,忙伸手去试她脉关。
脉如浮萍离根,乃哀伤惊惶之象,是心病。
我说:“公主脉象虽然虚弱,但绝非药石所不能及。魏国良医无数,若公主努力节哀,又肯遵从医嘱,想必可以延年益寿。”
曹姝闻言,苦笑着,无力地摇一摇头:“姐姐可以医病,却不可以医命。”
我说:“公主一介凡人,如何知道天命?”
曹姝的悲伤笑容里忽然点染了一丝神秘:“因为我真的可以知道天命。我知道这三国天下每个有名有姓的人的未来。过去我曾经不知道我自己的命,但近来,也终于知道了。”
我眉头皱得愈深:“公主是何意?莫非公主懂得卜卦?可是卜卦未必做得准,不能尽信。”
曹姝道:“我读过后世史书。史书里只记载了我的封号,没有任何关于婚配的记录。而我听闻,父皇近日已经打算为我议婚。我从前心怀侥幸,以为不过是史官漏记了我的婚事;我也曾以为,或许是父皇将我赐婚给史书不曾记载的 ‘夜郎国’,导致我的婚事一同失载。可是姐姐你今日斩断了我的念头。这次的病来势汹汹,”她吃力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和青色的血管:“我想,我的 ‘天命’恐怕是未及成婚便早早夭折罢。”
我听得一头雾水:“后世史书?简直荒唐……公主或许是做了噩梦。梦里的事皆是虚妄,不能当真。若真是后世史书,怎么可能不记载夜郎?”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因隐隐的恐惧而微颤。
“姐姐,后世史书里记载,我母亲与父皇失和,于父皇登基后被鸩杀,而阿兄受母亲连累迟迟未能得封太子。我和阿兄自幼努力了十多年,拼了命地想要避免这些,可这一切还是发生了。你不知道,当初阿兄奉命去伶仃洋迎接你的时候,我们俩满怀希望,以为父皇器重阿兄,欲立他为太子。我们以为历史发生了偏移,以为母亲得以保全,可是没有。一切都按照历史的轨道原原本本地发生了。我想,大概没有人能改变历史。上天让我来这一遭,只是想让我看看,我书里读过的那些人们曾经怎样生活过。看看而已。看过,就该走了。”
我一时听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我感受到她周身溢出浓重的悲伤将我浸没,但我却不懂得该从何处入手安慰她。
“孟姐姐,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同是女孩子,我有话想对你说。”她的目光变得极为温柔。
我无法拒绝:“你说。”
“虽然你或许不爱听、不愿相信,但史书里,魏蜀吴三国鼎立的时代,真的没有夜郎国。从此后,你多多为自己考量罢。天下逐鹿,从来都是男人们得利,你是女孩子,犯不着为他们牺牲。唯有你自己的幸福才是真的。那夜郎国的责任不该落在你一个人肩上,你保得住就保,若保不住,就审时度势,逃吧。”
我闻言气得浑身发抖,面色铁青:“公主大可不必借鬼神之说诓骗我。我身为夜郎王储,捍卫夜郎,乃我天赋之责任。我意已决,公主不必多言。”
曹姝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我,继续道:“我的死,不怨姐姐。因为如果我成功嫁给了你堂弟,姐姐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一切都是我愿赌服输。我会留书一封,寄存在姐姐处。就算将来阿兄知道了些什么、对姐姐有怨,姐姐自可以拿这封书信给他看。”
我默然无言良久,叹道:“好……谢……多谢你体谅。”
她微笑着摇一摇头,望着我道:“阿母走了,我也要走了,留下阿兄孤零零一个人。我真想你可以陪他,可是孟姐姐,我的阿兄,他在男女情爱上不是良人。无论他有多么好,你绝对不要对他动心,更不要嫁给他,一定会受伤的。除非——除非你改姓郭。”
我说:“只要他不背弃盟约,我会与他互帮互助。仅此而已。”
她一笑。
她没有让我医治她。临别之际,她说让我在听闻她死讯前都不要与皎月阁有任何联系。
“这一世的悲欢离合,实在是太沉重了。我经历过了,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我要回现代去了,现代,有很温暖的家。孟姐姐,等我回到现代,我真希望能读到你的故事啊。不要湮灭在历史里,好吗?”
临别之际,我听见她喃喃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