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京城的城防图在城楼的砖地上铺开,数万支沾满桐油的火把插在城墙上支起的铁锅中,将半边天穹映成昏红色。城防图上墨色的线条在火光中微微颤动,夜风习习而过,桐油所特有的清苦味肆无忌惮地弥漫。
张传策取下头盔,额头上尽是细密的汗珠,刚至四月,天气已然闷热无比,铁甲之下的内衫早已透湿。
他身侧立着个年轻男子,身量笔直挺拔,个头甚至比他还高出一截,只是骨架清瘦,那副铁铸的盔甲挂在他宽阔但单薄的肩上,显得有些空荡。因此在木柴剧烈燃烧掀动的夜风中,那副盔甲上的甲片不时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清响。
男子凝神屏息,手里提着一盏油灯,光线稳稳照在地图一角:“老师,依学生之见,刺勒人自北而来,首当其冲便是最北边的德胜门,此处离皇宫最近,城门外还是一片山地,正适合夏军集结兵力。”
“不错,”张传策点头道,“幼霜,继续说。”
“但学生总觉得.....”胡一庭指尖在地图上移动,灯光随之摇曳,“我们能想到的,苏尔和蔺必然也想得到。老师曾说过,此人用兵诡谲,最善出其不意。京城布防严密,强攻德胜门绝非上策。所以学生推测,他们很可能舍近求远,绕道包抄......”
灯光倏地定在某处城门,张传策定睛一看,只见其上书着“西直门”三字。
张传策重新部署了城防,刺勒大军压境已是必然,九座城门必须严防死守。虽说张传策麾下不乏武将,但毕竟京城不是在地广人稀的塞外,要武将们在短短一日内熟悉京城地形和城防,无异于痴人说梦。于是六部之中,不少大员都被抽调上阵,与武将互相配合。
为鼓舞士气,兵部尚书马斗南、户部尚书方受之等主动请缨,亲自上前线守城。而胡一庭,则是张传策特意向皇上点名要的人选。
一开始,朱彦慈还十分不解,胡一庭年纪轻轻,纯粹一个拿笔的书生,完全没有上过战场,也没有在兵部处理过军务,为何长张传策执意要他去前线?后来经何洋提醒,他才想起当年胡一庭中进士的策论,写的就是军事韬略,而张传策正是点中他那份卷子的座师。
然而守城毕竟不是儿戏,如果让一个连血都没见过的年轻人担此重任,万一面对真刀真枪时吓昏过去,岂不动摇军心?朱彦慈心中有着诸多顾虑,但看张传策目光坚定,一副非他不可的神情,想着既已答应他调用人事之权,终究还是随他去了。
胡一庭一番分析说得条理分明,张传策听罢,便顺着他的话:“好,那明日西直门的守备,就交给你了。”
“老师.....”胡一庭难以置信,张传策居然将此重任托付给自己。他虽知张传策有意在皇上面前为他挣一份功劳,但他毕竟资历尚浅,万一......
胡一庭紧咬牙关,眉头起了深深的褶皱,张传策看出了他的紧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说道:“这种情况之下,觉得有压力、不堪重负,都是人之常情。为师第一次上战场时,亲眼见到刚才还并肩而战的将领,霎那间就被敌军砍下了头颅,鲜血喷溅了三丈高,如刀锋一般扎进眼睛,为师眼前一黑,被颠下马背,无数马蹄从耳边呼啸而过......那时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等为师再站起来,发现自己还活着,同伴们浴血奋战,在为师身旁围了一圈,他们在用自己得命护着为师的命......战场之上,哪岂容得着伤春悲秋?于是自那之后,为师便不再惧怕了。”
“幼霜,只有体验过濒死的感觉,才会真正明白死亡并不可怕。战场之上,勇气和决心最为重要,你现在体悟不深,但你会慢慢明白的。”胡一庭还沉浸在守城的重责中,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深意,张传策又补充道,“放心,廖飞是一位猛将,他治军严厉,手下的人都堪当大用,让他来配合你,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只是他脾气暴躁易怒,有时需要哄着,你到时候自会明白。”
就在张传策回京后的一日一夜之内,守城的防备一切就绪,而刺勒大军在第二日的凌晨时分抵达京郊外,这日暗夜沉沉,但黑暗之中,有无数双冒着凶光的眼睛,正贪婪地盯着这座他们觊觎已久的古城,即便在战火的掩映之下,它所散发出的美丽和庄严,都如此摄人心魄。
刺勒人在京郊外停下了脚步,并不代表他们要安营扎寨。张传策守备在德胜门,传话至各个城门,夏军随时可能发起进攻,操练和值守不可松懈。
张传策知道,苏尔和蔺并不会让自己久等,他们千里迢迢奔袭而来,军备粮草必然是紧缺的,现在临门一脚,为的就是速战速决,若是平白空耗着时间,对于双方来说,谁都不值当。
与胡一庭一同值守德胜门的,是张传策麾下的廖飞。他出身市井、粗犷豪放,早年间因生计无着无落,被父母送入军中当“马夫”,十几年前的一次偶然机会,他识破敌人在草料中下毒的阴谋,立下军功,由此获得带兵打仗的契机,再一步步升至将军职位。
在刀枪下挣性命的人,没有谁能细皮嫩肉、毫发无伤。廖飞的脸上沟壑纵横,还有两道深深的疤嵌在眉骨和下颌处,凸起的眼睛衬得他宛如守门的石狮,看上去十分不近人情。
廖飞虽然对张传策忠心耿耿,但却打心底瞧不上眼前与他共同守备的文弱书生。他斜睨着胡一庭,对身旁的士兵大声道:“瞧他那身板,连盔甲都撑不起来,我真怕这铁家伙把他给压趴下了。”
他说完哈哈大笑,穿透力极强,也不在乎不远处的胡一庭是否听见,或许就是存心说给胡一庭听的。
“可不是嘛,一个耍笔杆子的,哪能舞得动刀枪?”一个士兵附和道,“等真见到敌刺勒人,该不会吓得掉头就跑吧?”
这些常年在边疆征战的将士,不懂得朝堂纷争,也不明白胡一庭为何突然成了张传策和朱彦慈眼前的红人,他们素来只认军功,因此对一个毫无战功且官职平平,却获此守城重任的年轻人,实在难以发自内心地敬重。
“欸,你们知道他是谁吗?”
“不就是户部的一个员外郎吗?”廖飞嗤笑道,“其他那几个城门,配的不是尚书就是侍郎,他算什么?居然还妄想来指挥我们。”
另一个稍微知事的士兵压着声音:“嘘!他是大帅的学生,大帅还在兵部任尚书一职时,就是点的他的卷子。”
“那又怎样?我还当是大帅的亲儿子呢,结果就是个学生。我们还和大帅朝夕相处呢,难道还怕他不成?”廖飞突然转向胡一庭,招了招手,大声喊道:“欸,说的就是你,过来一下。”
胡一庭走到廖飞跟前,廖飞盯着他的脸上瞟了好一阵,才坏笑着调侃道:“大人,我瞧您细皮嫩肉,长得跟个娘们儿似的,能拿得动刀枪吗?这么晚了,要不赶紧回卧房休息一下,我怕您明天闪着腰啊!”
说完,廖飞领着几个士兵哄然大笑,胡一庭窘得语塞,只恨当年十年寒窗时没有天天早起锻体,就算在杭州时跟着范宁认真学两个招式,如今心中也能多个底气。嘲笑虽然如钉子一般扎进心中,但此刻也没有什么灵丹妙药能让他骤然生出满身肌肉与功夫,胡一庭知道眼下自己的德不配位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只能一笑置之。
可是在廖飞看来,这个年轻人只是无所谓的挑了挑眉,仿佛根本看不起他们这群“大老粗”似的,无动于衷地走开了。
“大人,您不要和廖将军一般见识,他人其实很好的,对手下兄弟也很慷慨,就是脾气差了些......不过,他也只有这一个缺点了!在我们这些小兵心中,他可是关羽张飞一样的存在!”一个自胡一庭踏上城楼时,就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的小兵,突然跑上前来与他并行。
小兵是张传策派给胡一庭的,负责近身守卫安全。他来自镇北大营,此次随大部队和张传策一起回京,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太小、参军没多少时日,脸上挂着不合时宜的、稚嫩且青涩的笑,看上去与紧张的众将士截然不同。
胡一庭只是笑笑,目光依然集中在城防图上,他要将它们完完整整地记下。
可越想集中精神,就越觉得火把燃烧的桐油味浓烈,胡一庭抬眼而望,视线变得模糊,顿觉昏天暗地,差点晕倒,小兵赶紧过来搀扶住他的后背,才勉强将他扶住。
“大人,您已经两日未合眼了,您应该去休息!”小兵语气急迫,看出了胡一庭因为思绪极度紧绷而损体。
“没事。”一想到刺勒人就蛰伏在京郊,胡一庭根本没有休息的心思。
小兵引着胡一庭在城楼边上坐下,又细心地将地图拾到他面前:“大人,您这样看,不用弓着腰,会好受些。”
“大人,您想听故事吗?”
胡一庭有些莫名其妙,但是眼前这个小子实在太像十年前的曹源了,那时两人同上京城,曹源虎头虎脑,每天都扒拉着自己的袖子,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想到这儿,胡一庭看向小兵的眼神不知不觉镀上了一层温柔:“嗯,你说。”
“大人知道,诸葛亮三顾茅庐时,曾对刘备说过什么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