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他。
想到这,她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快感,不由地起身走到窗前,打开了窗。
风带着雨涌进了屋内。
凉的,湿的,落在了她的脸上,穿过她的身体,冲往了她身后的那间屋子。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清清爽爽了。
蒲音将窗户缝关死,看向坐在她床边的子贺:
“这么晚了,你寻我做什么?”
“想寻便寻了嘛。”子贺揪着床上的被褥。
“你倒是敷衍,连个借口都不想了。”蒲音说着,挪到她身边坐下。
“大人不是还没回来吗?你不去迎他?”
“轮不到我了。”子贺哼了一声,“有人抢着要去呢,早把我的位置挤了。”
蒲音笑了,凑近去看她鼓鼓的脸:“你这话酸溜溜的,那不正好,有人替你受冻了,你还得空来我这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蹭我的炭。”
子贺被噎了一下,却还是顺着蒲音的话道:“是又如何?大人对府上开销一点都不节制,知道要涨俸禄了就想着给府上换好的炭,咱们就祈祷大人多涨点俸禄吧,不然府上迟早要倒欠银钱。”
她说完还颇恨江清月不争气一般,重重叹了口气。
“大人对我们好呀……”蒲音边笑着边把被褥子往子贺的身上盖,“你要睡在里面还是外面?”
“都行……你要里面外面?”
“我也都行,看你吧。”蒲音转身去熄蜡烛。
子贺犹豫了一下:“那我睡里边吧……怎么就灭蜡烛了?”
蒲音的动作顿了顿,扭头看向裹着被褥缩在榻里边的子贺:
“不熄吗?浪费蜡烛呢。”
“不熄不熄,今晚又下雨又刮风的,还要打雷……不熄。”那一团子贺扭了扭,“留点光吧。”
“好。”蒲音应着,又重新笼上了灯罩,钻进帐子里和她并肩躺着。
帐子外透着暖黄的灯烛光。
“子贺?”她忽然唤了她一声。
“嗯?”子贺松了松被子,摊出一半来。
蒲音盖好被子后向里转过身,面对着她:“我今天去那家戏班子了。”
“你过了吗?”子贺也转过身子。
“嗯……”蒲音故意拖长了调子,却没在子贺脸上见到她想象中的紧张,“当然。”
子贺点了点头,语气中却不带什么惊喜:“嗯,那就好。”
“你怎么一点儿也不惊讶?”蒲音心里微微失落。
“我就知道你会过的呀!”子贺神色认真,“你是我听过最好的杜丽娘了,你不过的话还有什么人能过嘛!要我说,这小戏班子有了你才是得了运气。”
“哎呀!你这话说的我真不好意思……也太抬举我了。”蒲音抿了抿唇,眼里藏不住笑意,不觉又凑近了她几分。
其实蒲音也觉得自己是能过的,她自小就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是最好的杜丽娘……虽然总有一些难过的时候,但她似乎从来没有怀疑过这点。
她总会成为最好的角儿。
“只是觉得京城是不一般的……能待在京城的,都是顶好的。”
“顶好也不总是一开始就是顶好的,而且我觉得你就是顶好的嘛……”
“嘿嘿……”蒲音心里抑不住的雀跃,忍不住向她说更多:
“你知道吗?我刚开始学的时候,一点儿也比不上人家。
“我不信,你就是喜欢谦虚。”
“真的!”蒲音神色认真,“那个师父挑人的时候,挑了半天的弟子,挑了好几个,最后觉得差一个打杂的,加上我爹娘求情,才勉强挑了我。
“我去了之后师傅也不太待见我,总是觉得我蠢笨,安排一些其他的活儿……但他对自己最喜欢的徒弟却是关照,又是介绍给其他人又是单独教的……”
子贺听了她说的这些,轻轻叹了口气:“嗯嗯,还好你后来好啦……你阿爹阿娘至少是关心你的……不像我……”
“你阿爹阿娘怎么了?” 蒲音语气上了点小心翼翼。
“我阿爹阿娘不在了。
“大人是我表姊,我阿爹早逝,阿娘后来病重,大人同她母亲来探望,便将我接进府中照料了。”
“……我阿爹阿娘也不在了呀。”蒲音也叹了口气。
子贺怔了怔。
屋内一时安静,只剩下屋外的雨声和屋内的烛火噼啪声。
蒲音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你方才说……大人是你什么?”
宋观云打着灯笼立在门前,一阵阵风刮过,引的灯笼光像水一样晃荡着。他捏紧了手中的伞,任由细微的雨打在脸上,连着睫毛都沾上了细密的水珠。
风连着风,又是一阵风……风来,风去,不知等了多少回。已经记不清是多少次的风声了,但这次他听到了风声后隐约藏着的车马声。
他抬眼,望向长街远处沉沉的尽头。濛濛的空外,隐约可见一辆马车朝府门前缓缓驶来。
宋观云低头瞥了眼自己的衣襟,放下灯笼,上前几步后撑开了伞。
又是片刻漫长的等待。
马车堪堪停在他面前,帘角微动,他立刻将手递了过去。
帘后人的动作一顿。
“明——宋大人怎么在这里?”
他心下一紧,连忙抬眼。
映入眼帘的是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人儿。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惊讶,疑惑,还有……
他忍不住,又往她身后一看。
透过帘子的缝隙,他看见了马车上坐着的另一个人。
帘子落下,将车上的身影掩住。
他垂下眼,一动不动,递过去手带上几分执拗,像在半空安了家。
头顶传来一声清浅的叹息,像隔着遥遥的距离,下一刻,他的掌心却贴上了另一只温热的掌心,近得不能再近。
她借着他的力,缓步下了马车。
马车的帘幕微掀,透出一线微光,里面的人似是朝外看了一眼,随后缓缓开口,声音干脆利落:
“既然江大人到府上了,那本宫就先回去了。”
江清月超车里的人作了一揖,语气平和而恭敬:“有劳殿下相送。”
马车缓缓调转了方向,消失在雨夜里。
“明河?”隔着一道伞柄,她看向他,“你怎么来了?还下着这么大的雨……
便是想大人了。
他还是将心底话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