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地板站起来,心里有股征服世界的快感。谁料刚一转身,只听“砰”的一下,柜门又直挺挺地倒在地板上。
“呵——”他转头盯着地上的这块木头,脸上浮起一抹自嘲的笑,笑自己真是有病,跟个家具置气。他一脚将柜门踢出厨房,随意搁置在某块地砖上,自动无视它的存在。
这下好了,不仅春联贴不上,还损失了一扇门。
他端起案板上的大虾,算了,还是先做饭吧,折腾半天一口吃的也没吃上。
“陈无秋”打开油烟机,嗡嗡作响吵得他耳膜疼,他架起锅开始烧油,待油冒烟了一股脑把虾倒里面,一个没留神,油崩了他一身,尤其是左胳膊的夹板上,像是用热油作了一幅画。
他拿着铲子,苦笑了一下。
今天这饭就非吃不可?
这年就一定要过?
他想了想,事已至此,忍了。
虾在锅里待了十几分钟,他撒了点葱花,最后大火收汁给捞了出来,这便是今天的年夜饭唯一一道菜,还给自己整的心力憔悴。
他抬头一看时钟,八点半了,春晚好像已经开播了,他拿起遥控器,第一次打开了这个电视。
“欢声笑语辞旧岁,其乐融融贺新春。接下来这个节目,聚焦生活百态,演绎人间温情,下面有请欣赏小品,掌声欢迎!”
春晚的舞台上灯光流转,主持人的声音透过电视扬声器徐徐传来。
“陈无秋”把菜端到茶几上,双腿一盘坐在沙发正中央,打算边吃边看。
桌上摆着自己做的油焖大虾还有李大爷送的水饺,他夹起一个饺子咬开,韭菜味直冲脑门,他两眼一黑,哪怕自己心里做了建设但也没想到这韭菜味这么呛人。
“陈无秋”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把嘴里这个咽了,一脸愁容看着面前剩下的这一大盘,他不想浪费李大爷的心意,毕竟自己自从毕了业上班后再也没遇到过像李大爷这么好心的邻居了。
但是,这一盘韭菜...算了,还是去蒸点米饭吧。
他把剩下的都端进冰箱,拉开米袋想去淘点米,不可置信地发现家里的米竟然只剩下了一小捧。
他左手不方便,于是这些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吃外卖,竟然没发现家里目前正处在一个粮食短缺的状态,也是,在此之前自己经常给陈无秋做饭,会定期去采购,现在哪还用得着。
他嘴角微微一扯,又是一声苦笑。
冰箱里还剩几瓶啤酒,他用自己衣服兜住全拿了出来随意扔在沙发上,他以往根本不让陈无秋喝冷饮,因为以后自己会得胃病,如果不想太严重那么现在就得注意饮食。
可是他今天不想管这些了,爱咋咋吧。
家里开着暖气,一口冷饮下肚,他舒服地眯起了眼,心情终于舒坦了一点。
“来福,过来,到爸爸这来。”他冲正趴在沙发脚边的小猫挥挥手,给它腾了个窝。
来福歪歪脑袋,起身轻轻一跃,稳稳落在他交叠的腿上,他抬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长得真快,越来越重了...”
一人一猫就这么窝在沙发上一同看电视,电视里的节目轮番上演,相声演员抖的包袱惹得台下的观众哈哈大笑...
伴随着柔缓的乐声,“陈无秋”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地毯散落着东倒西歪的空酒罐,视线渐渐变得模糊。他身子慢慢歪向一侧,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暖黄的灯光映在他的侧脸,昏昏沉沉之间,他梦见陈无秋在和他一起贴春联。
“哥,你往后退退看看我贴的正不正。”陈无秋穿着宽松的卫衣,一手扶着春联一手扯着胶带,转头笑吟吟地对他说。
恍惚之间,“陈无秋”以为这才是现实。
“很正,贴上吧。”他凝眸望着陈无秋的背影,一时出神。眨眼间,场景突然开始变换,他站在厨房之中,锅里的大虾飘出阵阵勾人的香味。
“哥,还没好啊,能吃了吗?”陈无秋站在他身边,探着脖子往锅里看,他揭开锅盖,蒸汽瞬间笼住他的脸。
“陈无秋”拿着锅铲,看不真切他的样子,有些着急地把他往后拉:“马上,你别急,去洗个手。”
“哦,”陈无秋后撤一步,黑发软软地塌下来,“那我去啦,哥你辛苦啦。”
油烟机轰隆轰隆地响,他听不清,只看见眼前的人嘴唇一开一合,继而转头用视线随着陈无秋走出厨房、路过客厅,消失在卫生间。
他再次低头,灯打在自己左手的银戒上,闪了一下他的眼睛。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手里拿着筷子,眼前一大桌子菜热气腾腾,客厅的电视里传来主持人报幕的声音。
陈无秋很自然地将手里剥好的虾递到他嘴边:“哥,你发什么呆,再不吃饭凉了。”
他张口,没尝出来虾肉是什么味道,但是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的模样,眉眼干净透亮,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
“哥,新年快乐。”
他听见陈无秋冲他说,语气轻快又恳切,像是说过了成千上百遍。
“新年…”还未等他说完,忽然间一阵钻心的绞痛扯着他的肠胃,眼前的场景被一阵黑沉沉的雾气覆盖,冷汗顺着脸颊滑过下巴,痛苦使他蜷缩在地面上。
他抬手想撑起来身子,左手猛然间传来一阵刺痛,他再次睁开眼,发现左手的夹板被自己压在身下,彻底醒了。
胃里一阵恶心,他预感不好,起身鞋也顾不得穿就跑向卫生间,掀开马桶,酒精混着酸水全给呕了出来。
一阵剧烈的呕吐过后,他扶着马桶边缘大口喘息,腹部隐隐约约还在抽痛,残留的酒气混着酸腐的气味萦绕在鼻尖,越发地让人难受。
他缓了许久,才勉强直起身,抬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打开水龙头直接开始漱口,凉水顺着他的嘴角流向脖子,洇湿了衣领,驱散掉身上最后一丝暖意。
他弯腰撑在水池边上,一抬眼与镜子中的人对视,面上毫无血色,嘴唇发白,头发黏在两侧,眼底布满血丝。
哪有梦里那个人半分的样子。
不知为何,他感到烦躁,心里无由来的生起一团火,明明是一样的脸,怎么就不像呢?
他用袖子使劲擦了擦镜子,还是不像。
他又将头发捋顺,学着记忆中对方笑起来的样子扯了下嘴角,依旧不像。
他仔细观察着笑起来的每一处细节,嘴角上扬、眼尾上挑,但越看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怎么就是不像!
“哗啦”一声,带着血的碎片砸到地上,他一拳打碎了眼前的镜子,整面的大镜子碎成无数个小的,每一面都映出他的脸。
不像,每一面都不像,为什么会不像?!
他盯着镜子中的脸,眼底猩红,面色冷若冰霜。
不能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