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里,苏言是被烫醒的。
起初,他只当是身边卧了块烧红的炭,可手背刚蹭过陆沉舟的手臂,他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隔着里衣都能灼伤人的滚烫,像有团邪火在烧。
苏言猛地撑起身子,伸手去探陆沉舟的额头。掌心刚一贴上,滚滚的热意就传了上来。
他眉头死死拧着,嘴唇干得发白,起了一层薄薄的裂皮,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呼吸又急又重,像是扯着嗓子眼在喘。
“陆大哥?”苏言压低声音唤了一句。
陆沉舟没有回应,只是眉头皱得更紧,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冷。”
明明身上烫得像着了火,嘴里却喊着冷。苏言又试了试他的脖颈和胸口,手心底下全是灼人的热。
苏言立马掀开被子下了床,此刻外头的天还是黑沉沉的,屋里只月亮透进来的一线微光勉强视物。苏言摸黑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倒进木盆。
冬夜的冷风从门缝里像刀子一样钻进来,他把手伸进盆里,冬天的水扎在指头上生疼。他咬紧后槽牙,把整条毛巾浸透,拧得半干,转身快步回到床边。
他弯下腰,将凉毛巾敷在陆沉舟额头上。陆沉舟的睫毛颤了一下,紧拧的眉头微微松了松。
苏言没有停手,他把毛巾翻了个面敷在颈侧,解开里衣最上面两颗扣子,将毛巾搭在锁骨窝里。源源不断的凉意,透过皮肤传递了进去。
这都是苏言小时候照顾生病的阿娘学来的,小时候阿娘生病,没人肯请大夫,小小苏言就跪在床头,用毛巾一点点擦拭着。
可毛巾很快就热了。苏言拿下来泡进凉水里,搓两下,拧干,敷上去。
一遍,两遍,三遍……手指浸进去一次,便红一分,浸到第五次时,指节已经僵得弯不过来了。
毛巾换了一遍又一遍,从额头一路擦到脖颈,不知道擦了多少遍,不知过了多久,陆沉舟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眉头也没有拧得那么紧了。
见他呼吸稳了,苏言才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毛巾搁在盆沿上,撑着床沿直起腰。
可直起腰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在抖。后背绷了一整夜的肌肉,像被抽了筋一样酸软,手指僵得无法伸直。
苏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冷了,冷得连骨头都在发酸。
可他没有动。他又在床沿上坐了下来,把那条湿透的毛巾拿起来,拧了一遍,搭在自己膝盖上,像是在等什么。
他静静地看着陆沉舟的脸。那张被烧得泛红的脸,终于开始褪去热度。
苏言伸出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凉下来了。至少,不烫手了。
手背贴着他额头的那一瞬间,苏言的鼻子忽然一酸。紧接着,他的手开始抖。不只是手指,是整个手臂,连同肩膀、后颈全都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栗。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手背还贴在陆沉舟的额头上,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只是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颤着,整个人蜷缩在床沿边。
阿娘就是这么没的。
那年,阿娘也是夜里起的热,烧得整个人像一块烙铁。他换了一盆又一盆水,蹲在床边死死守着。天亮的时候,阿娘退了热,摸着他的头说“好了,没事了”。
可到了下午,她又烧起来了。这回,再也没退下去。
此刻,曾经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刚才,他太怕了。
他趴在陆沉舟的床边,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很,只听见陆沉舟平稳的呼吸声,和苏言压抑地哭泣声。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隐忍的哭腔让人心疼。直到陆沉舟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轻轻碰到了苏言搭在床沿上的手腕。
苏言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沉舟,但陆沉舟没有睁开眼,只有手指蜷着,搭在他的腕骨上。
苏言顾不上眼泪还挂在脸上,直接把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握住。
苏言握着那只手,把脸贴在自己手背上,停了很久。直到肩膀不再抖了,他才慢慢直起身来,用袖口胡乱擦了一下眼睛,就这样熬到了天亮。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屋子里没有点灯,只有窗纸透进来的一线微光。
陆沉舟还在睡,呼吸比夜里稳了一些,但脸上还是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偶尔会动一下。
苏言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比夜里烫得轻些,但余热还在。就在苏言决定出门找大夫的时候,院门被人敲响了。
苏言的眉头微微皱着,他把陆沉舟都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转身出了房门,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师哲。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棉袍,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身边带这个随处。师老爷看见苏言开门,他嘴角弯了一下:“苏掌柜,冒昧登门,想拜访一下陆掌柜。”
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苏言脸上,笑容微微顿了一下。这师哲是什么人,南来北往地做生意,就是有着一双能够察人的双眼,他立即察觉到了苏言的不对劲。
师哲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怎么了?”
苏言抬手抹了一下脸:“陆掌柜病了。昨儿夜里起的热,烧了一宿,现在还睡着。”
师哲的表情变了。他脸上的笑意收住了,眉头皱了一下:“起热?厉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