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另类小说网 > 余晖落暮 > 第2章 落暮

第2章 落暮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他带我来到了一处半山腰上,那里的景色透着乡野的纯朴,而我却想着。

我想,他的头发是柔软的黑色,鼻头孤度略弯,嘴唇红润而饱满,他笑起来应该是金黄色的,和太阳一样,他的底色应该呈纯白,神圣又纯洁,要再点缀一点黑,那是我留下的印迹。

想教他画画,想握着他的手,想把他圈在怀里。

我这样想着,我这样做了。

那一刻,时间似乎静止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我与他之间的呼吸,和交叠的心跳。

“微绫,你喜欢我吗?”

“真的没有吗?真的一点点都没有吗?”

我不喜欢他。

一点也不。

冬季的一个夜晚,他去参加朋友的生日聚会了,而我又拿出了母亲的画像。

每次画画都像是一种折磨,但我又无法克制地去动笔,像一个痛苦矛盾的自虐狂。

而他的电话就在这时打了过来。

他应该喝了酒,醉意从那头透过手机传了出来,他问:“微绫,我喝醉了,你能来接我吗?”

我现在不想去见他,因为手上又多了两条划痕,我不想被他看见,于是告诉他他打错人了。

可他喝醉了,如果没人管他怎么办?

他会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而我的身体已经快脑子一步,穿上衣服,出门去了。

我看见他从酒店门口跑了出来,蓬松的头发一跳一跳的,彰示着主人愉悦的内心。

他醉得不轻,一踉跄,差点摔了,被我捞了起来。

他环住我的脖子,脸扎进了我的怀里,声音比以往都要柔软:“微绫,你来了。”

“嗯。”我脱下大衣外套给他披上,问他,“你喝醉了?”

“醉?”他小声嘟囔,“我才没有醉,我酒量可好了!”

他没动,我也不动。我和他难得有几次亲密接触,我很贪恋这种求之不得的温存。

他突然小声啜泣起来。

我捧起他的脸,发现他竟然哭了,我不会安慰人,只好笨拙地替他抹去眼泪,问他:“怎么哭了?”

他委屈地说:“微绫,我好累,我快要放弃了。”

放弃,他怎么能放弃?

他不能离开,我要让他留在我身边,我要让他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许之艺,我改主意了,我想把那幅画送给你。”

他没应声,细长清浅的呼吸从怀里传来,我低下头,发现他已不知何时睡着了。

我认命,把他抱回家里。

可他就连醉了睡了也黏人地紧,躺在床上死死撞着我的衣角。

“床给你睡,我出去睡沙发,好了松手。”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他呢喃了句什么,身一翻,双手抱住了我的手臂。

“听话。”我不敢太用力推开他,也知道跟一个没意识的醉汉讲道理属于白费口舌,但还是自言自语似的告诉他,“你这样容易引火上身知道吗?”

他猫似的蹭了蹭我的手臂,最后一丝理智也被消磨干净,鬼使神差的,我掀开被子也躺了进去,抱住了他。

他挺高的,其实,但跟我比起来又显小,小小地缩在我的怀里。

他的身上有酒精和洗涤剂混合的味道,被体温烫地从衣袖间四散开,我好像也有点醉了。

他呓语着喃喃:“微绫。”

“嗯,我在。”

“微绫。”

“我在。”

“你喜欢我吗?”

“我不喜欢你。”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迈着静悄悄的脚步,低身轻轻吻在他的眉心,他裹着一层银纱,显得静谧详和。

我说:“但我爱你。”

回答我的是绵长的呼吸声。

以及月光对我自作多情的嘲笑。

抱着他,竟是一夜无梦。

我比他先醒,掐着时间悄悄把病例单塞进了我的大衣里,扔在了地上。

这是我能留下他的最后,也是唯一的办法了。

我去外面买早餐回来,听到屋内的动静,就知道他醒了。

我打开门,看见了病例单从他的手里脱落。

我的计划奏效了。

但还不够,我想我得再加把火.

“许之艺,我想我活不到春天了。”

救救我吧,许之艺,我想要你的一生,你的永远,救救我吧。

这是一场豪赌,赌输了我大梦一场空,赌赢了我就会拥有一切。即使知道他的执着与温柔,可我还是怕,怕他真的转身就走,走得无欲无求。

我似乎赌输了,他跑了。

也好,至少我不用越陷越深,这是好事,不是吗?

我的手臂上还残留着他刚刚触碰过的温度。

他走了呀,就这样走了。

我麻木地靠在沙发上,盯着外面的天空。

没什么好看的,老房子拥挤成一团,从窗户往外看,只有被氧化呈棕色的老旧电线,和剥落了墙皮的老房,流露出残淡的内里。

他走了也好,他留在这,我只会害了他,他从没在我这得到过什么,连一句好听的话也没捞到。

他图什么呢?他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走了,我又该何去何从?

心头好像空了一块,冷气不断充斥进去,连同血液也被冻得麻木。

我想他了。

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母亲说,喜欢和爱是不一样的。喜欢,是我想和他在一起,我想他来到我身边;而爱,爱是我希望他平安喜乐,健康无忧。

我不喜欢他。

我爱他。

对,我爱他,爱是祝福,是放手,走与不走都是他的自由。

我尊重他的自由。

可是门开了,我看见他逆着光站在门外,竟比光都要亮上几分。

他把家里所有危险的东西都做了防护,大抵是怕我再自残。

“许之艺,你是在救我吗?”

他眉眼弯弯地笑了:“对啊,微绫,我在救你。”

“我要让你活过每一年的春天。”

他的话语轻而有力,重重陷进心里。

他的脸明媚张扬,犹如春天般美好。

我想,我快要溺死在春天里了。

他防着我再度自残,带我去看这世间美景,让我教他画画,我想,美好一词便是为他所创造的,独一无二的。

我不用去赏这世间风景,最美的那个人一直在身边。

我手上的伤疤渐渐结痂,脱落,淡化了,再也没机会添上新伤,不用刮骨疗毒,我就忘了任秋白这个人。

任秋白离开后,我仍试着用左手画画。我很喜欢画画,它是我毕生的一切。可那些曾经的同学们开始嘲讽,阴阳怪气,落井下石,我身边除了任秋白也再没谁了,如今任秋白走了,我便是一座独立漂泊的浮岛,融不进大陆,也只有老师婉惜我,鼓励我,让我坚持下去。

可屋漏偏逢连夜雨,母亲生了一场很大很大的病。

我们家是穷苦人家,母亲一人抚养我长大,还好我是特招生,一年到头学费基本不用花钱,但家里没什么积蓄,我没法,只好退学,开始四处奔波打工赚钱,但这一点钱根本不够,我只能一份时间掰成两瓣来用。

每天听着母亲痛苦又压抑的闷哼,我的心就像是一片一片地撕碎了,而我要趁着日出前把它们重新拼起来,赶着去上班。

即使是这样,母亲依旧会安慰我,关心我,让我坐下来歇一下,笑得慈祥,可我分明看见了她额头上隐忍的汗珠,听到了她粗重的呼吸,她一定很痛苦吧?

母亲想让我为她画一幅画像。

这是母亲的愿望,我会拼尽全力去实现。我会挤出一点时间,尝试用左手画画。

我每天忙地跟个陀螺似的,脚不沾地,也忽视了母亲很多。

开始是很痛苦,但时间太久,我也忘地差不多了。

只记得那天下班回家,我带了母亲最爱吃的西瓜,推开门,看见她悬挂在电风扇上。

那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犹如把我撕碎重装,每个部位都对不上.

她是为了不让自己拖累我,在家里自杀的。

她要我好好活下去。

可我什么都没了。

就连她最最单纯的愿望,我也无法替她实现,辗转成了遗愿。

我把自己困在那一隅阴冷的小空间里,用尽手段地折磨自己。

怪我,全都怪我,因为我太无能,什么也得不到,什么也守不住,什么都没有了。

我疯颠了,一边费尽心思想废掉左手,一边拼尽全力保护着它用来画画。

我答应过母亲,要帮她画幅画像的……

我答应过她的……

落下最后一笔,我长吁一口气,终于将画画好了。

记忆中母亲是矮小的,黝黑的,却又很慈祥。

我以前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如今总算明白过来,曾经我的画里是母亲生病的那段时间,她虽然是笑着的,但却僵硬又勉强,不自然。

我终于画下了我最满意的画像,以及她的和蔼,她的温柔。

我后来用左手画画,有老师帮我张罗,卖出不少钱,但我依然没有搬房那栋破楼,就连家具也不曾换,能修则修。我是一个很念旧的人,我想这样来提醒我的无能,我的软弱。

可当我画完那幅画,我释然了,胸口堵着的那一团气悄然散了。

我想他是我历经磨难后赐于我的奖赏。

我想告诉他喜欢与爱的不同,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想,等这个春天,如果他也能明白我的心意,那我便留下来。

我等啊等,等到了冬天的尽头,我告诉他,我同意拆迁了,他欢天喜地地来帮我搬家。

我就要离开了,许之艺,你能不能开口,开口说你也爱我?

绚烂的烟火在空中悲鸣,四处逃散。

他眼里含着笑,俏皮地说:“一会就能见到啦,别舍不得我!”

我怔怔看着他,想把他的模样烙印进心中,自言自语道:“不会再见了,许之艺,不会再见了。”

他走后,我为他留下了一封信,毅然决然地往江边走去。

在这里,曾经,我遇到了他。

他们说死亡很痛苦。

我沉入江水中。

他是自然雕刻的,最惊艳的画卷,是我生命中难得的一点春色,他的一举一动皆是圣迹。

江水剥离出我的气息,温柔地环抱住我,将与我融为一体。

我眼前又浮现出有关他的画面,或喜或嗔,或怒,或悲,真实又虚渺。

啊,就像是一场梦,一场美梦。

烟花在江上炸响,点亮了越深越暗的江面,美轮美奂。

我讨厌美好的东西,它太易碎了。

意识模糊之际,我想。

但我爱他。

单凭这一点,我能回味很久,直到世界的尽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