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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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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少,下次见啦~”

酒麻弊了神经,我懒地说话,只是冲人摆了摆手,下了车。

被江边的秋风一吹,凉意顺着脖梗钻进了我的四肢白骸,我一哆嗦,上了头的酒精也停歇下来。

正是中秋前后,北方的气候已经慢慢冷下来了。那日我正巧赶上日落,橙红如同圆盘似的太阳落下去了一半,从远处看,就像有一半浸在了水里,随着江水连同秋风一起荡漾着,荡漾着,荡地人的心也跟着舒缓而绵长。清风扫落还没来得及完全变色的银杏,又洋洋洒洒和着余晖被染成了柔软的金黄。倾斜的光晕被无限拉长,连带时间也放缓了脚步。轻柔的光短暂地将这个世界的棱角磨平,一切都缠绵悱恻地糅晕在了一起,江边没有人,耳畔只剩下风与树叶的呢喃呓语。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如油画般的日子里,遇到了他。

他坐在江边,面前摆着一个画架,左手执着笔在画布上细细地勾勒,动作就如同那日的风一般轻松。

走近了,我能看见那幅染上夕阳的水彩画,画里画外,都美得像绝迹。

啊,我想,他是个画家。

眯起眼,我发现画中的色调似乎不是金黄的,偏暗,让人无端觉出一点压抑的滋味来。

那是一幅很适合挂在客厅的画,正巧我新购入了一处房产,现在还在装修。于是我慢悠悠地走上前,问:“这幅画卖吗?”

他没回头,声音慵懒又低沉:“不卖。”

家里的画都是父亲和哥哥去拍的,我也不知道一幅画究竟值多少,思索了一会:“一百万,卖吗?”

“我都说了不卖,你听不懂人话吗?”

他这才回过头来看我,我也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在这一片几近要融为一体的夕辉中,他的眼睛却是那么分明,那么清晰,似乎穿透了一切的尘藻,直直映进了我的心里。那是一双饱含着风雪的眼睛,深似不测之渊,捉摸不清,看不透,深陷其中,难以自拔,像是被时间沉淀了万万年之久的一坛醇香的美酒,是无价的工艺品。他看我时也如他的语调一样慵懒,没有距焦地像是在透过我看着什么,我从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有些酡红的脸。光影切入他的眉眼,很深邃,而他的眉斜飞入鬓,浓而媲及鸦羽,眉头似蹙非蹙

地微弯下去,平添一股忧郁和阴翳,让我想到了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对眉眼,他盯着我,就像要将我剖心挖肺,吸血抽髓。记得黄辽

曾经告诫过我,一定一定要远离那些外表看起来美得惊心动魄鬼的东西,人也好,物也罢,他们的内里往往带着剧毒,一旦沾上便会万劫不赴,他就被这样一个姑娘伤过。我当时还嗤之以鼻,但这回真的遇上这么个人,也难免失智,脱口而出就只有一句:“帅哥,加个微信。”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这是一个十分老土俗套的搭讪方式,成功率是20%,但在他这边,失败率占了个彻彻底底。

他似乎不喜有人打扰他的清静,眉头皱地更深了。他别开脸,有些粗暴地掀开画的右下角,清草地写下了个日期,又十分麻利地将东西一股脑地装进帆布包里:“没有。”

也许是脑子不清醒,也许是他太过冷漠,我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将东西捆上了旁边的一辆破二入,随后长腿一跨,一骑绝尘地走了。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逐渐汇成一个点,与夕阳一起没入了地平线里。

后来我总是能想起那双眼,那双蕴育着世间万般悲苦的眼,可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那段时间黄辽总是笑我,说我被女妖吸了神志,我会摇头,告诉他,不是女妖,是男妖。

可惜我再也没有在江边遇到过他,他就像是我做过的一枕渗着毒素的梦,要我魂萦梦绕,要我日思夜想。

惊鸿一瞥,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再见到他,是我正好无聊陪我哥来谈钉子户的那天。

公司是我哥在接管,听说最近缺地皮,就想推了雁城的小破楼,拆迁费给地很足,但就是有这么一户人家说什么也不愿搬走。

说来也巧,当哥敲响那扇房门,房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又看到了他。

原来他住在这里,一个阴暗破烂的贫民区。既然这样,他为什么不愿意卖画?

“你好,微绫先生,我想跟你谈谈关于拆迁的事,我是……”

哥的话还没说完,铁门就被人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震地我有些耳鸣。他的声音透过厚重斑驳的铁门从里面传来,有些失真,但只有一个字。

“滚。”

之后哥再敲门,他就干脆装死不应声了。

回到车上,我问哥有没有他的资料。

哥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从公文包里摸出一个档案。

我其实是有点开心的,但不太想让哥看出来,于是装模作样地抽出了资料。

他叫微绫,比我大三岁。嗯,很好,还是个单身。

资料右上角还赋了一张他的照片,像是大学的时候拍的,和现在那种浸在淡淡的忧郁中有些不同,那时的他还如同千万个少年一样朝气青涩。他似有些羞赧,抵着唇不好意思地笑着,那双勾人的眼睛弯起,正好只装得下一个人的身影。

不过是几年时间,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知道了自己想要的信息,我也没心思再看其他,连哥同我讲话我也只是敷衍了几句,哥知道我正事不干的德行,也不管我,继续思考可行的方案了。

第二天,我又来到了那栋老楼,敲响了他的房门。

他开了门,显然是恼了,没等我开口,他抢先一步:“我说过了我不搬,你们有完没完?”

许是昨天和我哥待在一起,让他误以为我也是来劝他拆迁的,我跟他搭上了第四句话:“我不是来劝你的,还记得我吗?我之前想买你的画,你卖吗?”

“滚。”他再一次重重拍上了门。

我又问:“真的不卖吗?两百万呢?”

“我不管你是来拆近的还是来买画的,滚远点。”

我是清晨来的,我自始至终记得他穿着一件纯白柔软的睡衣,这使他整个人都柔和了——即使他的语气依旧很不善,他的几缕头发长地落在肩上,嗯……莫名地很性感。

我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也许是因为他完全是照着我的审美点长的,也许是以前从来都是别人上赶着来巴结讨好我,心里有落差,总而言之就是被点了奇怪的变态属性,每天定时定点来搔扰他,天天吃闭门羹,然应讨了一身骂,再心满意足地回家,因为至少和他搭上了话。有时他心情好会开门,有时被我扰地烦了也会开,发现了这个规律后,我从每天早上来一次变成了早中晚各来一次。

黄辽嘲笑我,说,完了,我变成恋爱脑了。

我懒地搭理他,苦苦思索要怎么才能打动他的心,只好去问黄辽。我没追过人,他经验比较丰富。

黄辽告诉我,去拜访别人家要带礼物,不能空手去,不然显地没有诚意。

“想到送什么了没?”

我沉思了一会:“他家这么破,我要不送他一本房产证吧。”

黄辽明显被震惊到了,半天才弊出一句:“少爷,你出手咋这么阔绰呢?”

这难道不行吗?后来一想也是,他都不愿搬家,那房产证我先给他留着,等他愿意搬了再送给他。

“那送一部手机?我记得他说他没有微信,那他肯定也没有手机。”

黄辽又沉默了好一会:“人家没微信肯定只是因为不想加你,长点脑子吧少爷。”

我烦了,问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送什么?”

“你不是说他是画画的吗?喏。”黄辽打开手机将界面展示给我,“这套水彩很好用,我也经常买,你给他送这个好了。”

于是我再一次提着礼物敲响了他家的大门。

不过这次他没开门,也没应声,也不可能是家里没人,因为我分明听到了他家中传出的,类似于陶瓷摔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又有许多东西落到地上,混乱出一切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微绫?微绫? ”我改敲门为拍门,可房中的人始终不应声,这让我有些慌了,他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不行,我想,我得进去看看。

大门走不通,于是我下楼锁定了他家的阳台。索幸他家在二楼,不高,我踩着老旧的空调外机翻进了他的阳台,推开了阳台门。

他家并不大,我一眼就看到他跪在一片陶瓷碎渣上,左手握着什么,血从他的指缝间淌下来,在水泥的地板上炸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你在干什么?!”我冲上去,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冰,泛着青灰色的白。他力气很大,我费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掰开他的手,一片裹着血的碎片从他的手中脱落,在地上发出脆响。他的手已经完全被血染红了,掌心中躺着一条长长的血口。

他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被我扯了起来,陷在了沙发里。

“你疯了?”我刚被吓地差点飞出咽喉的心惊险地落回胸膛,正想破口大骂,但抬眼看见他犹如幼童天真不知所措迷茫的眼睛,话在嘴边转了个弯,“你家有没有碘伏和纱布?”

他的右手颤颤巍巍地给我指了个方向,这时我才发现,他竟是在发抖。

原来他也在害怕吗?

我在一个破木箱里找到了医疗箱,很新,连里面的药都是近段时间的,但碘伏和纱布却少地可怜。

他不会家里穷到只能买二手的了吧?

拽着他去冲水,包扎好他的手,他沉默了很久,不说话也不抬头,细长的睫毛微微扇动,呼吸舒缓,像是睡着了。难得见他这么没攻击性,趁着这个空档,我环顾了一下他的家。

很整洁,只有一室一厅,厨房和卫生间也占不了多大地方,家具是老旧的红木套装,有的已经掉漆了,整间房呈现出一种灰蒙蒙、死气沉沉的情调来。

太压抑了,我没忍住,走到窗边扯开了厚重的窗帘,大片大片的阳光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在房间里搭上了一座金灿灿的桥,一直延伸到了他的脚边。

他终于被惊动了,开了口:“你来做什么?”

“我来……“我突然想起礼物还放在他家门口,开门将它拿了进来,放在了茶几上,“送点东西,你刚刚在干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了礼物上,又不说话了。

我最讨厌他这幅犹犹豫豫的模样,上前一步掰过他的脸:“你还记得你是个画画的吗?听说你们的手金贵地要命,你就这样对它?”

他愣了一下,目光又逃也似的往我身上瞟,说:“你衣服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卫衣上蹭了一块灰,在白布料上格外显眼。我伸手拍了拍,没拍掉:“没事,回家洗一洗就好了。”

他突然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进了卧室,又拿了一件卫衣抛给我,竟然心平气和地对我说:“换下来吧,先穿我的。”

虽然我真的不怎么在意,但这种事求之不得,之后又能找借口名正言顺地来找他,我就没有再拒绝。

他比我高一点,衣服也比我的大一点,袖子长到能盖住我的整只手,我把它折了起来。

然后他又一言不发地拿着我的衣服走向了洗手间。

我惊了一惊,连忙拦他:“哎,你要洗?你手伤了,先别碰水,衣服我带回家就行了……” 哦,原来他家还有洗衣机。

他将衣服送进去洗,随后靠在墙上,奇迹般地问我:“你看起来很惊讶?”

惊讶?怎么能不惊讶,他家这么个小破地方居然还有洗衣机。

他淡淡收回目光:“我不缺钱,银行卡里有几千万。”

我第一反应是那幅画我开价开低了,然后才问:“那你住这种地方?为什么?你不是有条件住更好的吗?”

他又像是没听到,静静注视着他的左手,又沉进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见他还穿着睡衣,我猜他刚起:“你吃过饭了吗?”

他摇了摇头。

“厨房借我用一下。”

我进了他的厨房,很拥挤,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颗孤零零的鸡蛋和几捆挂面。食材有限,我只能尽我所能做了碗鸡蛋面。他家居然连味精都没有,他自己在家吃的都是什么?

他慢吞吞地走过来,被我硬塞了一双筷子:“吃”

他望着那热气腾腾的面条愣了一下,将左手的筷子换到了右手。也是,他左手肯定还痛着。

我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抱怨道:“你家怎么只有这么点东西?现在去买也没时间了,你将究吃吧。”

他吃东西是慢条斯理的,看起来格外赏心悦目。之前一直没注意,现在静下心来,我发现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右手还在小幅度地抖动,不过这不影响整体的美观。

他吃完面,抽了张纸细致地擦了擦嘴,跟我说:“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什么?他这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我今天终于敲开了他的心门,他连一条门缝都不愿意留给我吗?

我脑子一懵,甚至忘了问为什么,看着他进了卫生间,将我洗好了,烘干了的衣服还给我,不由分说地推我,把我推出了房门。

我急了,问他:“那你的这件衣服呢?”

“破衣服而已,不用还了,丢了吧。”他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我对着紧闭的铁门发了会呆,鼻间萦绕着他身上洗衣液的清香,哦对,现在我身上也沾着他的味道。

我想,凭什么?我凭什么要听他的?

所以我又来了,十分熟练地敲响了他的大门。

我以为他会生气,可是他连惊讶都没有,开了门很平静地看着我,冲我点头:“你来了,进来吧。”

昨天不还让我别来吗?今天性转了?

我虽然心里犯嘀咕,但还是怕他突然反悔,窜进房间,将洗好了的,他的衣服放在了茶几上。

这一次,他没有再赶我走,难不成地忘了昨天还扬言让我别再来了?

他不怎么说话,会很安静地架起画板画画,而对我来说,每天给他做饭已然成了一种常态。他画画的时候我也不闹他,只有在他发呆时才会和他搭话。他很喜欢发呆,甚至有时画着画着就放空了,总是能枯坐一个下午。我很享受这种岁月静好的日子,欣赏着我永远也看不腻的眼睛。

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冬末着初。

春天,是一个积雪初融,万物勃发的好季节。

因为大学毕了业,父亲看不得我整日游手好闲,会让哥哥安排一点公司的事给我做。

我会带着手提电脑坐在他家的客厅里办公。

他会端着茶杯经过,问我:“你就非得来我家工作?”

“因为我不喜欢工作。”

他疑惑了:“两者有什么关联吗?”

我便回答:“你听过一句名言吗?跟喜欢的人待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快乐的。”

“谁说的?”

“麦塞尔夫。”(myself)

“……”他默了,最后评价道,“幼稚。”

“微绫。”

他回过头看我。

这间屋子已经比以前敞亮太多了,先前的那种入髓的冷和暮气也化在光晕里,他

不正常的病态的白的脸颊泛起一点血色,显得诱人。

我问他:“你喜欢我吗?回答是或不是就行。” 他笑着摇了摇头:“不。”

后来换季的时候,他病了,只是因为我有一天去公司,忙忘了,他没穿好衣服,冻着了。

真搞不明白以前他自己一个人都是怎么过来的,尽会折腾自己。

照顾他睡下,我盯着他的睡颜看了许久。他只有在睡着时眉头才是舒展的,露出一点年轻人独有的朝气来。

我偷偷拍了一张他的照片,发到了朋友圈。他确实有手机,那天说自己没微信也确实是在诓我,不过他不常看这些东西。

在一众发狗头表情包的朋友里,我看到黄辽评论道:“微绫?那个男妖就是他?”

他们俩认识?

我又瞥了眼他,见他呼吸绵长安详,已经睡熟了,便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坐在沙发上,点开和黄辽的聊天框。

“细说。”

黄辽很快回复了我:“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个跟我同界的天才吗?”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黄辽以前确实跟我讲过,他也是学美术的,和他同界的一个隔壁

班的天才画画很好看,可惜后来不知怎么退学了。

我缓缓打字:“记得。”

“就是微绫,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他叫什么?”

“你也没问我啊。”

手机突然弹出一个通话界面,我接了起来,转身走向阳台:“喂。”

“微绫是我隔壁班的,我和他不熟,但也听过他的传闻。”电话里头黄辽顿了顿,“他从前谈过一个男朋友,上大学的时候就有,估计是高中就在一起了,我偶然见过一次他的男朋友,挺高挺自净的一个人,叫任秋白,是我们学校摄影系的。微绫大二的时候被导师推荐去参加比赛,也是在那之后的两三个月,我看到他右手裹着绷带,好像是发生什么事了,听别人说是他为了保护任秋白手废了,提不动画笔了,再后来他就退学了。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版本有很多。”

见我久久地沉默了,黄辽又出声:“喂?喂?许之艺你还在听吗?”

“嗯。”我清了清莫名发干的嗓子,“我知道了。”

原来他不是左撇子,怪不得只有在画画的时候他才会用左手,怪不得右手一用力总像是在发着抖。

“你知道什么了你就知道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长舒一口气:“还能怎么办?他肯定分手了啊,这么多月了也没见着这个什么任秋白,都是过去式了。”

挂断电话前,我对黄辽轻轻道:“谢谢。”

我的口袋里有一包烟。我是不抽烟的,但我会陪我哥一起抽,哥说烟这种东西能短暂地消愁。

我点了一根,浓烈的烟草味充斥着鼻腔,尼古丁涌进血液里,抚平了它的躁动。

啊,他居然还有一个爱地这么课的人,真是让人火大。

华灯初上,晕黄老旧的路灯骤然亮了,白烟模糊了光线,显得朦胧迷离。

我就这样安静地抽着烟,听着小巷里传出的风声,人声,脚步声,万家烟火便呈现在我面前。

我也数不清抽到第几根时,里屋突然传来一声门撞在墙上的巨响,我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人从后面拥住。烟从手里落了下去,烟头明灭了两下,彻底偃旗息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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