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淋漓细致地缠绕在黑色的衣角上。
水痕深邃。
觞凉躺在水边廊柱下。
长河流淌。
积雨云弥漫。
天空澄灰。
陶笛声持续鸣响。
像一个指引。
或预言。
觞凉想坐起来。
但力气还没恢复。
大河上视野开阔。
一目千里。
廊里却云蒸雾绕的……
只能看清一臂之内。
廊柱,河滩。
似乎有点眼熟。
右腿上拧着一道结痂的疤。
胳膊上也有。
血和肉丑陋地打着结。
还有些很浅的伤痕。
似已愈合多时,就快完全消失。
除此之外,干净整洁。
发生过什么事?
觞凉还不想思考。
无边白色里的游尘。
没有思想。
也没有目的。
对面坐着一个人。
柔软的靛色短发。
宽松的布衫。
看上去比栖弦、榛和菲珀露艾都矮。
不像栖弦,漂亮精致。
不像榛,高挑隽秀。
也不像菲珀露艾。
不说话时就云雾缭绕。
捧着块陶笛,安详地垂眼。
像睡着了。
但笛声充斥天地。
觞凉不敢出声。
生怕惊扰这个幻觉般的存在。
他真的像从幻觉里走出来的。
像一声叹息,水面上一阵铃铛轻响,月夜下的一句告别。
也像被九苍星照成蓝色的一泓清水。
夕轮,真是个不缺伤心人的地方……
觞凉屏住呼吸。
就像有时人们担心自己的吹息弄脏玻璃。
笛声停住。
这个人睁眼,漫不经心地朝觞凉一瞥。
定住。
四目相对。
水黑色与深褐色。
本都是深邃的颜色。
却因惊讶而显得愚蠢可笑。
“是你!”
对面轻巧一跳,蹲下身。
觞凉立刻就坐起来。
曾几何时。
明煦河上,河烟与霞光倏地浮来又倏地飘逝。
觞凉望一眼身边的河。
这是渲浅河,还是明煦河?
原来这家伙的眼睛是黑色的。
“是、是你。”
觞凉回应。
这个人的眼神明明很惊喜。
开口却很冷淡:
“嗯,你还记得我嘛。”
觞凉不擅长跟这种个性的小孩打交道。
现在,该说点什么?
或者,什么也不该说?
觞凉明明记得,之前听见了挺温和的说话声。
“你、你你叫什么名字?”
这孩子问。
他说话也打结。
也许,他不是冷淡,而是腼腆?
觞凉想:
难道,自己之前交不到朋友,也是因为被误会成冷淡?
“竹秋觞凉。”
“我,我叫鹤轸疏缟。”
眼睛在地上乱瞟,
“还能再见到你,真的是……太、太……”
“太好了,是吧。”
觞凉替他说完。
又觉得这话多少有点不要脸。
但沧歌和榛一直都是这样跟她相处的。
这位鹤轸疏缟紧皱着眉。
“我、我说话从不打磕绊。真的。”
“没关系。”
觞凉温顺实诚地笑。
“我一直都打磕绊。”
“哪有。你一点都不磕绊。”
鹤轸把陶笛搁在腿上。
深吸气。
似乎在给自己打气。
“你真的,还记得我吗?”
“等等,”
觞凉指着他,
“你、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鹤轸疏缟。”
他诧异又消沉。
音量又低了三格,
“怎么啦……”
觞凉仔细咂摸这名字。
总觉哪里异样。
“也没怎么。”
“那,那——”
鹤轸迅速抬头,忽闪她一眼。
“那,你到底记不记得我是谁嘛。”
“明煦河。”
觞凉笃定地回答。
“当时我在船上。你在岸上。”
鹤轸呼了一口气。
垂下眼。
点点头。
“你一直在这儿?”
觞凉问。
“嗯,守着渡口。”
鹤轸也像沧歌或榛一样。
故作默契地眨一下眼。
“但是,你,你好像和那会不太一样。”
“头发嘛。”
觞凉已在打量回廊了。
“烧了。”
“什么?”
鹤轸睁大双眼。
从岸上看,回廊原来是这样的。
“嗯,燃烧术。”
“怎么回事?”
他居然急了。
“没事,不严重。”
觞凉感到没来由的得意。
鹤轸疏缟向前探身。
认真地看她。
“到底怎么了?”
觞凉不好意思再吓唬他了。
故作轻松地扭头。
手指尖扫两下乱七八糟的发梢。
“你吹的陶笛,好听。”
“陶笛?”
鹤轸惊讶起来。
“你,你说这个?”
觞凉疑惑。
“你不这么叫它?”
“是这么叫。”
疏缟望着天上的某处。
若此刻无云,九苍星该在那。
“我好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你也从那边来吗?”
“我从九苍来。”
觞凉坦然回答。
“对啊,九苍……”
疏缟黯然。
“所有人都这么叫它。”
觞凉打量疏缟。
他的发色偏蓝绿。
肤色洁白。
唇色浅。
也许和墨鸣一样,生自浮景别处,在九苍住过几年。
觞凉揣测他为什么这么难过。
“好吧,那……地球?”
疏缟两眼一亮。
点头。
紧接着,警惕起来。
“但我们在这里不能说家乡话。小竹。我们说通用语。”
觞凉困惑。
仔细观察他。
“噢,好。”
为什么一定要说通用语?
还有,“小竹”是什么?
疏缟用家乡的方式沿着她的通用语名字取了个别称吗?
别称就别称。
觞凉接受了。
只要不是“结巴嘴”之类的,怎么都行。
“我送你一首曲子吧。”
疏缟又拿起陶笛。
“九苍的歌。你可以随便选。”
“不!”
觞凉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拒绝。
也许因为这个转折来得太突然?
也许因为,她现在不太敢听来自九苍的乐曲?
“北、北来鸟就行。”
北来鸟是夕轮本地民歌。
欢快,忘忧……
但疏缟似乎显得有点失望。
于是,觞凉妥协了。
说了一首乐曲——
一首轻音乐。
不算脍炙人口,但也不冷门。
来自一个著名但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乐团。
疏缟满意点头。
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