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这一年是否风调雨顺,是否心想事成。在除夕这天,任何人都会摒弃一切烦恼,调用全身的情绪来过节。
打太阳升起这年节的气氛便止不住了。
街上的人各个满脸笑容,大的拉的小的,小的牵着老的,互相走街串巷寒暄问好。
蔺晞起床后就坐在窗口看着别人过节,她的脸上与街上的人一样带着丝丝笑意,只是肚子就没那般舒服了。
味坊年节不营业,看在谢府的面子上才没将蔺晞赶出去,但饭菜是没法继续供应。
白日里蔺晞不敢随意出去,毕竟自己名义上还是个“死人”。
她咬了口昨日剩的饼子就算果腹,一直挨到日落才下楼。
来自不同方向的炊烟在空中交织在一起。这种烟火味,最能勾动肚里的馋虫。
被炊烟围绕着蔺晞怀念起母亲最为拿手的疙瘩汤,母亲做的疙瘩不是常规所见一块一块的那种,而是薄薄的一层,再配上现摘下来的荆芥,淋上几滴香油,真真儿的美味啊。
她信步游走,来到一座庄严的府门前,虽说已经破败,但门口的石狮子以及那高至膝盖的门槛都彰显着它曾经的风光,摇摇欲坠的牌匾写着蔺府二字。
自从蔺家出事,这府便被查封。
主府太大,有钱的嫌晦气不买,没钱的又买不起,就这样空置到今。
蔺晞继续往东走去,这条巷子连带着后面的两条巷子都属蔺府的地界。
身为蔺家五房,虽说住在蔺宅,却在东边自立门户,就连院门也是朝外开。
三进三出的宅子在京城不算大,很快官府发卖出去,如今已经成齐宅。
蔺晞立在冷风中面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院门,望着炊烟袅袅,听着欢歌笑语。她本应伤感,但此刻的她却满足的笑了笑。
挺好的,最起码这处院子现在是阖家美满。
“姐姐是来拜年的嘛?”齐府门口探出个小脑袋,正打量着来人。
蔺晞笑着摇了摇头。
“要放炮吗?”小孩子没什么戒心,张开手掌分享着炮竹。
“谢谢。”蔺晞从那小手里拿过一节,冲着孩子笑笑便离开了。
她在巷中没走几步就注意到墙壁上多出来的人影:“人都到齐了?”
“赶上年节城防查的严,晚了几日。”
“时宸?怎么是你?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再掺和山里的事。”
“您别生气嘛。”时宸可怜巴巴的拉上蔺晞的衣袖道:“我就是帮个忙,传个信儿。我打扮成学子模样,能躲过官府的搜查。”
“下次可不许了。”
“嗯。”时宸乖巧的笑着点头。
“那说说吧,柳七那边的事如何了?”
“刚从那回来,怎么着也是个老大,膝盖太软了些。”
蔺晞注意到她袖角带有血色,想必是跟人动手了,这孩子还真是让人操心。
“当家的,事情都解决了,您为何还要叹气?”
蔺晞掏出钱袋道:“给各位兄弟准备的。等一切都结束了,咱们元宵节一起聚聚,热闹热闹。”
“我们倒是无所谓。就是.....”时宸叹了口气道:“您这战前假死实在不地道,要是让兄弟们知道怕是会离心,回白虎山后很难再立足了,不得不说方正勇这招是真狠!”
“是我轻敌了。”蔺晞倒是看得开,她拢拢袖子道:“我没死的消息尽量瞒着,能瞒一天是一天。”
“那要瞒到什么时候?”
“方正勇死的那天。”蔺晞说得胸有成竹,仿佛方正勇已在她的刀下般。
“我娘那呢?”时宸试探的问道。
蔺晞想都没想就道:“瞒着。”
“她听到您身亡的消息后彻底癫狂了,都敢跟她亲爹对上阵!嚷嚷着要为您报仇。我怕……我怕我拦不住她。”
“她哪里是为我,是为她自己,甭理她,过些时间自然就安生了。”
“您倒是了解她。”时宸笑了笑又道:“当家的要没别的吩咐,就先走了。”
“等等……”蔺晞抬手拍拍她的肩头,送上一串铜钱,笑眯眯地道:“压祟钱。”
末了又补充道:“今年特殊,可别嫌少哦。”
时宸先是一愣,她忙活着都忘记今日是除夕,看着那用红绳串好的铜钱,她擦擦手,恭敬的接过后跪地叩头道:“宸儿给您拜年,愿新的一年您吉祥如意,心想事成。”
墙上的两道影子瞬间消失一道,蔺晞拐弯离了巷子回到味坊。还未进去便闻到饭香阵阵。
奇怪,不是说不开灶的嘛?
难不成是我啃饼啃出幻觉了?
蔺晞狐疑的上楼,推门就见桌上齐齐整整摆满了菜,各个色香味俱全,绝非一般家常菜。
“这年夜饭如何?”
一如既往的红衣,不过不再是那简约的窄袖衣裙,而是京城贵女时兴的装扮。
广袖垂至地面,拖地的裙摆上是用银丝绣制的水纹,走起路来就如同风拂过水面般。
唐黎提着裙子正笑盈盈的看向蔺晞。
蔺晞惊讶之余想起唐黎应该在家中过节,怎么会出现在味坊?
见她愣神,唐黎走上前拍了下她道:“想什么呢?”
“你不应该在家吗?”
“陪你吃年夜饭呀~”唐黎坐到椅子上,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过来坐啊,矫情。”
这话虽不是好话,蔺晞却感觉心中暖洋洋的,特意来陪你过年节,任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就连吃的东西也变得格外美味,但她依旧觉得此举不合适。
见蔺晞又想说话,唐黎直接塞了个虾过去堵上她的嘴:“快吃,不许废话。”
蔺晞被她噎得够呛,咳嗽到停不下来。唐黎端来茶盏担忧的看着她。早知道就不塞她虾了,她这身子现在真的弱到离谱。
喝下水缓了缓气总算不怎么咳,唐黎又给盛了碗粥。蔺晞的粥才喝半口就抬头道:“按理年节应在家中侍奉父母长辈,陪其守岁谓之孝。”
唐黎瞪她一眼,我就知道!她要是不唠叨几句就不是蔺望舒。
唐黎放下碗筷双手环胸,翘着二郎腿,也不说话就歪着脑袋打量着蔺晞。
察觉到唐黎生气了,蔺晞也不敢再多言,低头认真吃饭。
见她老实了,唐黎浮现出满意的微笑,悠悠地开口道:“我家长辈有哥哥姐姐陪着尽孝,用不着我。我呢,就大发慈悲的陪陪你。”说罢又给蔺晞夹了些菜:“多吃点。”
蔺晞这次没吭声,心里却喜滋滋的。她也是俗人一个,自然与众人的想法一样,不想孤零零的过年。
唐黎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蔺晞吃饭,她吃起饭来都这般慢条斯理,跟她本人似的优雅。
她想……
日后吃饭都有望舒的相陪。
可自从重逢起,蔺晞就是那副淡淡然的模样,仿佛那天在狱中的一切都未发生过。
我是先问问她的意思,还是说直接表态?
唐黎收回思绪,旁边的蔺晞已经把碗放下了,手里正摆弄着几个铜板。她好奇的靠近些问道:“你在做什么?”
蔺晞动作很快,手中的红线绕上几下便将数枚铜板编作宝剑状。
“哇~”唐黎惊叹不已,她从未见过此类东西。
蔺晞颇为骄傲的挑眉,将铜钱宝剑递给唐黎手中道:“给你的压祟钱。”
唐黎的笑脸瞬间挎掉,蔺晞给自己压祟钱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只有长辈才会在年节送压祟钱。
想到此处唐黎心中涌上一股酸涩,她打心里就没想把蔺晞当做长辈。
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不喜欢吗?”蔺晞把玩着手中的铜钱剑,看来是自己猜错唐黎的喜好。也是,好歹是位姑娘,再喜舞刀舞剑的,过年也不会想要把利刃。
蔺晞一副了然的模样,让唐黎稍安勿躁,又从荷包里倒出些许铜钱,可惜红绳不够。
她左看又看看的,注意唐黎绑发的红绳,于是指了下红绳示意让她解下来。
唐黎没好气的解下红绳放到桌上,铜钱加红绳在蔺晞手中很快变成一柄如意。她笑眯眯的递到唐黎面前道:“压祟钱。”
又是压祟钱!
唐黎嘴一撇背过身去更委屈了。
蔺晞眼看哄不住,小心翼翼的道:“其实我还会编小锦鲤,不过铜钱不够了,最近实在囊中羞涩。”
唐黎依旧背坐着不搭话。这是编什么的问题吗?
这不是编什么的问题吗?
蔺晞打量着手中的铜钱如意,怎么看都没问题啊。
平安如意,送男子送女子寓意都挺好。要是时宸得了定会开心的满世界炫耀。
到底是哪里出错惹唐黎生气?
唐黎等半天也没听到蔺晞讲话便转过身来,见蔺晞不知又从哪里翻出几枚铜钱,真的编起小锦鲤来。
“我才不要什么压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