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於献川语气淡淡的，仿佛在陈述某项常识。
“哦。”杨娴恹恹地靠在副驾上，看着车子拐入一条黑黢黢的小路。
“那如果不发表又会伤害另外的人呢？”她又问。
於献川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随后似有几分了然，道：“有时候，所谓受害者其实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比如……太爷爷那件事。”
车子在红灯前刹住，杨娴跟着心中一震。
“所以，你一早就都知道？”
是了，这些天论坛首页到处可见对她和横哥的口诛笔伐，但凡於献川登上去，就一定会看到。
於献川望着前方，轻轻“嗯”了一声。
杨娴沉默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以为自己对於献川的了解深了许多。但此时此刻，她突然意识到，也许并没有。
他明明知晓一切，却可以装作视若无睹。
为什么？
信了那些扯淡的话？还是压根无所谓，懒得管？总不能是为了她杨娴的面子吧？
杨娴不无讽刺地想道。
她这么一想，心里凉了半截。
“怎么了？”於献川微微皱眉，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哑火”了。
还有，於衍案中未必有受害者，他当然早就知道了。
虽然他最近没上论坛，也没同她继续讨论这个问题，可这不是他早就阐明的观点吗？
“没什么。”杨娴故意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嗐，成年人的世界里，装是常态。於献川跟她装不知情，她也会。
绿灯亮起，车子缓缓启动。
没关系，总会找到办法的。杨娴心想。
后半程，两人未再交谈一语。
到杨娴家小区楼下时，九点刚过。
“谢谢你送我，回去注意安全。”杨娴礼貌道。
於献川扣上安全带的手一顿，迟了几秒才望向她，眼神中仿佛有什么落空了。
“怎么了？於教授不会以为我要请你上去吧？”杨娴调笑道。
“……想什么呢？”於献川很快恢复如常，温和笑道，“早点休息。”
进门、开灯、甩掉包和鞋，杨娴扑倒床上“摊了个大饼”。
约莫过了十几秒，她才猛地坐起来。然后，下床，慢吞吞地拾掇自己。
半小时后，清清爽爽的杨娴再次瘫回床上。
干活！
首先，给赵珊发条微信——
【珊珊，还顺利吗？有啥事跟我说，保管帮你处理得明明白白[比心]】
随后，她打算直接和论坛上造谣她和横哥的【正义使者】谈判。
她猜此人多半就是之前卖假书被她打假的那个【正义战士】。
换马甲都换不利落。
正当杨娴想着怎么措辞时，手机响了。
竟然是赵珊的视频电话。
杨娴赶忙按了接听键。
电话一通，赵珊略带哭腔的声音伴随着她憔悴的脸传了进来。
“娴姐，我妈住院了。”
“什么？！怎么回事啊？”杨娴吃了一惊。
赵父今年五十多，在县城商场做保安。赵母比他小两岁，是商场超市的促销员。
杨娴印象中，两人身体一向康健。
说起这事儿，赵珊哭得更凶了。
断断续续地听她讲完，杨娴基本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赵珊回老家前，赵母就接到了周澄宇的电话。
电话里，周澄宇不光倒打一耙，还说赵珊跟有钱老男人好上了。
所以，当赵珊奔波一路，疲惫地开门家门时，迎接她的，是在身前砸得粉碎的花瓶。
“出去才几年，怎么就学坏了？”
赵珊愣住了，随后，泪如雨下。
母女对视的那一刻，赵母也红了眼眶。赵珊清楚地从那双已不再清澈的眼睛中看到了对自己的愤怒。
但更多的，是痛心。
“我干什么了？！”她委屈极了。
“你还有脸问？你做了人家的……”赵母动了动嘴唇，终究做不到将那个词说出口。
“我做了人家的什么？”赵珊追问。
“你！你……”赵母指着她说不出话来，举起墙边的木棍就要打。一旁的赵父连忙去抢那棍子。
赵珊看着眼前争作一处的两人，突然觉得这个家好陌生。
最后，终究是赵母先松了手。这一下，她仿佛脱力般，几乎要靠着丈夫才能站住。
“到底怎么了？”赵珊近乎喊着问道。
可这回，赵母再说不出话来，只颤抖着手指向她，重复着：“不学好你……”
后来，赵父将妻子扶回房间安顿好，才出来同赵珊说了周澄宇电话的内容。
“他胡说八道！明明是他……”
赵父摆摆手，示意她不必说了。
“爸！我……”
“珊珊，”赵父耷拉着脸，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是爸爸太没用了，你好不容易考进大城市，却连缺钱都不舍得问家里要……”
……
靠！！！
杨娴觉得憋屈极了。她打小就不明白，为什么有些父母宁可相信外人，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子女。
“可能是周澄宇平时在我爸妈面前装得太好了吧。”冷静下来后，赵珊对着杨娴自嘲道，“我解释了很多遍，也说了美术馆的事，可他们还是……”
“我去跟他们说！”
“不用了娴姐。”赵珊苦笑着摇头，“他们只会以为你是我找的托。”
杨娴：“……”
许是因为心里装着女儿的事，第二天赵母下楼梯时恍惚间一脚踩空，摔成了骨折。
得到母亲住院的消息时，赵珊正在宾馆里放空。
未来该怎么办？是继续留在书店，还是回家考公？抑或是，再去考一次研？那要换专业吗？要不要试试法学或者会计什么的？
算了，她又不聪明，估计更考不上……
“我得等我妈出院才能回书店了。”赵珊垂着头说。
“需不需要帮忙？S县我也许能找人……”杨娴问。
赵珊犹豫了几秒，说：“不用啦，我自己可以的。晚安娴姐！”
“啊……晚安晚安。”
挂断电话，杨娴轻轻叹了口气。她看得出来，赵珊是怕麻烦她，自己硬撑呢。
都怪周澄宇那个渣男！哦不，人渣！
这样下去不行。才离开几天，今天视频中的赵珊已然瘦了一大圈，等她妈出院别再自己病倒了。
杨娴之前出去收旧书的时候去过S县，跟那边一个书店老板还算熟，可那人叫什么来着？
点开微信，看着自己成千上万的列表好友，杨娴两眼一抹黑。
许是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杨娴翻得眼睛酸涩，手指发麻时，她终于找到了那位被遗忘在犄角旮旯的“韩老板”。
然而，她才点了个打招呼的表情，屏幕上却亮起一个红色叹号。
什么情况？怎么把她删了？
杨娴疑惑地点开韩老板头像，对方的朋友圈竟然还能看。
只见置顶的那条写着——
【书店运转艰难，今后将不再营业。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合作伙伴一直以来的支持！——韩樟】
发表时间是半年前。
唉，韩哥也没能顶住。
这几年实体书店市场收缩，杨娴的微信列表里陆陆续续地灰了一片。
像韩樟这种做事老派，又格外实诚的，能撑到半年前，已是殊为不易。
算了，先处理【正义使者】的事吧，大不了明天她亲自去一趟S县！
一天的糟心事堆积下来，杨娴此时对待造谣者实在提不起耐心。一句“停止造谣行为，否则后果自负”直接甩了过去。
没一会儿，【正义使者】就回复了她——
【嘻，急了】
“靠！”
杨娴简直想当场给他来一顿鸟语花香。
“喵！”掌柜的被她吓了一跳，眼看着就要炸毛。
“哎呦，对不起祖宗！”
杨娴一边连忙轻手轻脚地给祖宗奉上纸箱，一边在心里暗骂：可恶的乐子人！
等安抚好掌柜的，在不远处放上新的猫薄荷，她才重新拿起手机回怼【正义使者】。
可这回，系统提示发送失败。
靠！她被对方拉黑了！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就成心气她呢！
莫生气！莫生气！别人生气我不气，我若气坏谁如意①……她不气……个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