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想着,敲门后该说什么,如果不回应怎么办?若是又像昨晚那般发怒,她该如何应对。越是靠近那扇门,越是倍感压力,压力来自她自己。她是紧张的,更明确的说,是在意的。
木门已经近在眼前。门扉紧闭,是一扇再寻常不过的门。但林暄通过共感链接,察觉到门上覆着有一层强烈的抗拒意念。在无声地宣告着她,不要靠近。她把心一横,抬起手,“笃笃笃。”
“大人,是我,来给你送药。”
无人回应,但共感变得更加明确。她不需要听见声音,也不需看见画面,就能知晓到门后的人,正处于一种特殊的状态,气息运转于体内,突破、修复,是运功疗伤时才有的波动。他在疗伤。林暄没有离开,就那么站着,紧张地等待着。
“滚。”一个字,从门后冷硬传来。
林暄反而往前挪了半步,更靠近那扇门。下一瞬,她就“看见”了。昏暗的屋子里,谢砚舟正盘腿坐在石床之上,皎玉色衣袍凌乱,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双手结印置于丹田,周身莹白光华流动。可那光辉并不稳定,它时强时弱,每当他试图将气息推向某处经脉时,一碰即散,逼得他不得不重新凝聚、运转。他的眉头紧锁,气息也很粗重。
他伤得很重。林暄的心揪紧,比起昨晚愤怒的他,此刻的她,更多地体会到他藏在激烈情绪之下的脆弱底色。一个不愿示弱、不愿被任何人看见的疲惫之人。林暄坚定说道:“大人,药,必须要喝。苏遇之说,这药对你的伤势很重要。”
又是一段长久的无语。林暄却没打算放弃,正组织着语言,内里的声音传来,“……放在外面。”
还是拒绝,不愿见她,但语气已有微妙变化。林暄补充了一句:“药凉后效用会减半。我就放在门口,你开门拿一下就好。我不会进去的。”说完,她蹲身将药羹放下,然后走到大树旁,坐了下来。她就这么等着,一刻钟过去,半小时过去,一小时过去。
门内的运功波动逐渐平息,另一种感知开始转换,是门后人与她之间的角力。是谢砚舟的倔强,可同步的,也有她的心念,就像他一样感知到她那份忐忑的坚持与关切。时间流逝后,药羹热气不再。而那扇紧闭的木门,终于开了一道狭窄的缝。
没有光从里面透出,内里一片深沉的阴影。一只手在阴影中虚虚一收,放在门前的药羹便腾空而起,稳稳飞入门内。只一刹那,林暄看到了缝隙内光景。谢砚舟靠在阴影中,面上很是疲惫,他的目光也在瞬间看向门外,看向她,与她视线相触,一触即分。然后,木门重新合拢,阻隔一切。紧接着,林暄喉间涌上一股苦涩滋味,随之而来的,是魂力被药力温和的拂过。
是他喝了药。虽然过程抗拒,但他终究接受了这碗药。谈不上关系破冰,但至少,他默许了送药行为的发生,也默认了她作为送药人的身份。林暄轻微释然,转身离开了后院。
回到内屋,苏遇之已经在等她了。他手里把玩着一片不知哪拾来的树叶,问道:“送成功了?”
“嗯。”林暄点头,“他喝了。但我靠近时,能看到他在里面疗伤,伤势不轻。”这伤说到底,自己也算占了大部分责任,应该是他帮自己吸雷时留下的。
苏遇之将树叶捏进掌心,“能喝药就行。”他神态自若道:“损伤既成,修复自然痛苦。但只要药力能持续渗透,恢复不过是早晚的事。”他转向林暄,意味深长道:“五感共通对你们来说,是枷锁,也是束缚,你躲不开,也逃不掉。但有时候,最深的枷锁,也能成为一座通往对岸的桥。至于这座桥怎么通、最终通向何处,要看你们自己如何走了。”
“好了,第一次任务,完成得不错。记住,晚上还有一顿。日暮时分,我会把药备好。风雨无阻,不可间断。”苏遇之起身,也不多留,径直离去。
午时阳光耀眼,洒进屋里,暖洋洋的。而后院却仿佛永远浸在冰冷里。或许苏遇之是对的,这被迫的感同身受,撕开了事物的表层,让她窥见了更复杂的东西。这一次,她知道了门后的光景,知道了沉默之下翻滚的痛楚,等下一次叩门时,她的心,还会像今天这般,先感到紧张吗?
她不知道答案,但夜,很快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