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忙碌与某种心照不宣的拉锯中悄然滑过。
白纤纤脚伤痊愈后,很快重新投入工作。《炽爱》剧组因换角重拍,工期延后,她往返影视城的频率有增无减。池烬作为总编剧,同样驻守片场。于是,原本刻意避开的两个人,因工作交集,不可避免地又多了许多“偶遇”和“同行”的机会。
有时是收工后,他“恰好”开车经过服装间门口,“顺路”载她回城;有时是午餐时间,他的助理会“多订了一份”符合她口味的餐盒;有时是讨论服装细节到深夜,他坚持送她到公寓楼下,看着她房间的灯亮起才转身走向……对门。
那场楼道里的耳光与强吻,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将两人之间那层客套疏离的薄冰击得粉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微妙、暗流涌动的氛围。白纤纤依旧会冷着脸拒绝他的过分靠近,却不再对他每日出现在视线里感到纯粹的抗拒,偶尔,甚至会在他专注与导演讨论剧情时,目光在他侧脸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
半年时间,在紧锣密鼓的拍摄中转眼即逝。民国短剧《炽爱》终于迎来了杀青的日子。杀青宴选在影视城附近一家颇有格调的私房菜馆,包下了整个庭院。剧组主创、主要演员、以及像白纤纤这样重要的合作方负责人都在受邀之列。
庭院里张灯结彩,笑声喧哗,充满了项目完成后的松弛与喜悦。长桌上摆满了精美的菜肴和酒水。大家互相敬酒,感谢这段时间的辛苦与合作。
白纤纤带着助理小赵出席,她本身就不喜应酬,酒量也浅,只端着杯果汁,偶尔与人客套几句。池烬作为总编剧和项目的核心人物之一,自然是众人敬酒的重点。他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谈笑风生,风度翩翩。
然而,每当有人试图向白纤纤敬酒,尤其是几位喝得有些上头的男同事或合作方负责人,池烬总会“恰好”出现,极其自然地接过话头,替她挡下。
“王导,纤纤她最近身体才刚好,不能喝酒,这杯我代她敬您,感谢您对服装组的支持。”
“李总,我是池烬,纤纤的……老朋友。她真不能喝,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陈老师,您可别为难我们设计师了,她得保护那双做旗袍的手,这酒,我替了。”
他理由找得冠冕堂皇,挡酒挡得毫不犹豫。一杯接一杯,红的、白的、洋的,来者不拒。起初大家还笑着打趣“池编护花使者当得称职”,到后来,看他眼神开始有些涣散,脚步也有些虚浮,才意识到他是真喝了不少。
白纤纤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看着他为自己挡下一杯又一杯,心情复杂。想阻止,却碍于场合和两人之间那未曾言明的尴尬关系,不知如何开口。只能看着他颈侧渐渐泛起红晕,看着他清亮的眼眸蒙上醉意。
杀青宴进行到后半段,气氛愈发热烈。池烬似乎彻底放开了,或者说,酒精终于冲垮了他一直紧绷的理智防线。当又一位副导演举着酒杯走向白纤纤时,池烬直接伸手,将白纤纤往自己身后一拉,然后整个人……靠在了她身上。
“不行了……这杯真不行了……”他嘟囔着,脑袋一歪,直接枕在了白纤纤的肩膀上,手臂也环住了她的腰,像个大型挂件,“纤纤……我头晕……”
全场瞬间安静了几秒,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
众人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还是那个在片场因为一句台词演绎不到位就能把演员说得面红耳赤、做事雷厉风行、要求严苛到近乎冷酷的池大编剧吗?此刻,他就像一个喝醉了糖分超标的孩子,毫无形象地、全心全意地依赖着身边清冷的女子,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她的名字。
白纤纤僵在原地,感受着肩膀上沉甸甸的重量和腰间不容忽视的手臂,脸颊“腾”地烧了起来,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池烬!你起来!”她压低声音,试图推开他。
“不起……”池烬反而抱得更紧,滚烫的脸颊在她颈窝蹭了蹭,呼吸间带着浓重的酒气,声音却软得不像话,带着浓浓的委屈和霸道,“纤纤……不许离开我……我好晕……你扶着我……”
“你……”白纤纤又气又急,用力去掰他的手指,他却纹丝不动。
旁边不知谁先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善意的哄笑声和起哄声低低响起。
“哎呀,池编这是真醉了!”
“白老师,看来今晚得辛苦你照顾我们池大编剧了!”
“池编这酒后真言……啧啧,平时藏得够深啊!”
“白设计师,池编就拜托你啦!我们先撤了,不打扰你们!”
众人都是人精,见此情景,纷纷识趣地找借口开溜,临走前还投来意味深长的笑容。助理小赵也被相熟的同事拉走了,只留下白纤纤一个人,面对这个紧紧扒在自己身上、醉得神志不清的“麻烦”。
“池烬!你能不能自己站好!”白纤纤气得跳脚,奈何两人体力悬殊,她根本推不动他。
“不能……”池烬闭着眼,声音含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拗,“你别想丢下我……不许看他们……不准对别人笑……你是我的……”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羽毛一样,搔刮过白纤纤的心尖,让她心跳漏了一拍,随即是更汹涌的羞恼。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白纤纤才半拖半抱地把这个醉醺醺的185大型挂件弄出了餐厅,塞进出租车。一路上,池烬都黏在她身上,脑袋靠着她肩膀,手臂紧紧搂着她的腰,嘴里时不时嘟囔几句“纤纤别走”、“我好想你”之类的醉话,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畔颈侧,让她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可奈何。
好不容易到了公寓楼下,又是一番艰难的搬运。池烬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意识,知道要回家,倒是配合地跟着她挪动,只是身体大部分重量仍压在她身上。
站在他家门口,白纤纤喘着气,拍了拍他的脸:“池烬,密码!你家密码!”
池烬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点傻气,却亮得惊人。他伸出手指,在密码锁上慢吞吞地按了几下。
“嘀——咔哒。”门开了。
白纤纤扶着他进去,正想把他扔在沙发上就走,目光却被眼前的景象牢牢钉住了。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照亮了不算大的客厅。而客厅的墙壁上……挂满了画。不是名贵艺术品,而是一张张素描、水彩、甚至是钢笔速写。画的主角,无一例外,都是她。
有她低头画图时的侧影,有她在阳光下微微眯眼的瞬间,有她穿着旗袍的袅娜背影……笔触或青涩或成熟,显然跨越了不同的时间。
有些场景,她依稀记得是大学时;有些角度,分明是近期在影视城的偷拍。除了画,还有一些精心装裱的照片,大多是抓拍,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下的。而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张放大的合影——大学校园的樱花树下,年轻的池烬从身后搂着同样年轻、笑容有些羞涩的她,两人脸上洋溢着毫无阴霾的幸福。
这简直是一个关于她的、隐秘而痴迷的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