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秋高气爽,连日以来细雨纷纷,庄稼苗吸饱水分才能长得茁壮,农户们的心情也随之大好。
常言道,人有了精神气,日子就会跟着变顺当。
果不其然,前往镇上贩卖药材的郑阿翁带回个好消息。
这段时日,众人议论纷纷,皆言,沈将军被圣人派遣到这么一个鸟不拉屎的荒僻小镇上,只因他与夫人感情不睦,烦得慌,领个闲差逃来散散心。
表面看是一桩家事,不至于惊动圣人,但一头是叶氏独女叶蓁,其父为九命大将军,统辖府兵,位次驻国,其母为皇室周毅一系。
另一头则是沈氏这个世家大族,至这一脉的亲兄弟俩文武双全,颇受圣人重视。两头都轻易开罪不起。
再细说这一桩糊涂婚,对外宣称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其实双方毫无情分,被长辈们请了一道圣旨按头成亲之后,两人整日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不可开交。
沈明谦一介武夫,脾气犟还算意料之中,不成想,叶蓁亦是个娇纵蛮横的性子,怒火上头,失了理智,拎起玉枕就往自家郎君头上砸,顿时豁开一道口子,鲜血如注。
外人调侃道,真跟这位将门之女动起手来,沈氏也不过如此。
两家都好面儿,委实受不了家事闹得满城风雨,尤其叶氏无法忍耐女儿被传成个悍妇,干脆进宫向太后、向皇后求助。
贵人们心有顾虑,不敢随便拿主意。
毕竟新朝初立,臣子之间的关系一个处理不好,便又生祸乱。
此事终究还是传入圣人耳朵里,一道圣旨降下,让夫妻俩先分开一阵子,各自醒醒神、灭灭火。
于是,外界都拿这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从未深想背后是否另有隐情,连那些当官的一并骗过去了。
沈将军来了数月,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反倒经常从坊间召些舞女或唱曲儿的来住处消遣,据说一夜挥金百两,无比风流。
官差们闻着味儿,立即备好金银、美人,费尽心思托关系到将军跟前献诚。
几杯黄汤下肚,反被人家将当地官场的关窍摸得一清二楚,不费吹灰之力就抓了涉事之人,只待审讯结束,把犯人们一同押解至菜市口问斩。
众人方才醒悟,原来调解夫妻矛盾是假,风流浪荡也是假,只有奉旨整顿官场才是真。
等事一落定,沈将军立马命人贴了告示。
念及百姓们不识字,他又专门派一个当地人挨家挨户的传话:
所有被迫出嫁的女娘们,凭个人意愿决定或走或留。
打定主意归家的人,可独自携带婚书去官府解除夫妻关系,领取一笔赔偿金,以后婚嫁依照律法进行,不受往事影响。
过程中,凡发现为人夫者恶意阻挠,一律与犯人同罪,斩立决。
传话人半道走累了,寻一茶铺歇歇脚,恰巧碰见郑阿翁,便托他帮忙给乡亲们捎个信儿,免得他再奔波一趟。
闻言,郑阿翁一刻不敢耽误,赶回来跟大家一吆喝,一时之间,外头锣鼓喧天,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喜庆的不得了,俨然比过年还热闹。
郑丰一激动,更是把私房钱都拿出来,找人杀了一头猪,在院儿里摆起宴席,请乡邻吃酒。
这么多年的同乡情谊,谁都不好意思空着手上门做客,多少会拿些物什来。有些家中实在困难的,就早早儿过来下厨帮忙。
年迈的老人家身子不便利,自然被安排先入席。
郑丰拎着茶壶挨个倒茶,听一老妪问:“清如的身子好些没?”
他忙道:“好多了。”
“待会她也来席上?”
“恐怕不成。郎中特地叮嘱了,痊愈之前不能吹风。”
老妪点点头,抬起微颤的手,指向堆满物什的墙边,“我拿来了鸡蛋和红糖,给她补一补身子。”
郑丰哎呦一声,受宠若惊般连说几句多谢。
马玉兰恰时从厨房出来,捧着一碗熬到浓黑、散发着土腥气的苦药汤,径直拐入后院。
宾客陆陆续续到齐了,郑丰宣布开饭,卤肉和炒菜的香气挤满整间院子,勾的人肚子里馋虫蠢蠢欲动,唯独郑清如的卧房内弥漫着苦药味儿,时不时传出几声孱弱的咳嗽。
只因造像大典那天,她走得匆忙,又忘记带伞,返程途中不慎淋了雨,半夜开始发热,浑浑噩噩中不知道做了何等骇人的梦,表情惊恐,满嘴的胡话,一直嚷嚷着“滚开”“别过来”……怎么都叫不醒,给家人吓得够呛。
偏偏,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暴风雨天套不着车,没办法前往镇子上请郎中。
郑翁与郑丰曾在军营里做过药材师傅,但很少直接接触伤员,偶尔几次经验也是遵从务必把人救活的准则,下药猛剂量大,对付寻常的风寒就无能为力了。
可,放任郑清如发热更不行。
她少时贪凉生了病,险些要走一条小命。
家里人一想起这件事就心惊肉跳。
郑丰咬咬牙,披上斗笠,冒雨徒步去镇上请郎中。
郑翁则到仓库里扒拉一些性温的药材,先熬一锅出来,喂她喝下去,试试看能不能把热退了。
留下女眷在房中,轮流给郑清如擦拭身子。
没成想,郑丰走到半道被人截住了,马车帘子一掀,意外发现是晏弘。
双方俱是一怔。
晏弘本是为了促成婚事才贸贸然上门拜访,一听郑清如病了且形势紧急,一时之间顾不上别的,命人先送郑丰返家,独自骑了一匹马前去请郎中。
那日来得是个生面孔,老态龙钟却气势凌然,医术更是高明。眼瞅着几针扎下去,郑清如梦魇驱散,踏踏实实睡了,又依他给的方子抓了药材,隔日人就能下榻走动了。
郑丰感激不尽,向晏弘打听那位老者的住处,预备置办些礼上门道谢。
晏弘说是来时路上遇见的一位游医,为报他的一饭之恩才来给郑清如看诊,眼下他已动身离开此地,估摸着是寻不着了。
郑丰十分遗憾,转而将这件事告知马玉兰,马玉兰又告知了郑清如,不过重点却偏移了。
先头看郑清如病恹恹的,情绪也不佳,马玉兰强压着心事,始终没敢提。
这几日,郑清如除了还有些咳,脸色已然好多了,情绪也比病中时轻泛些,趁喂药的功夫,马玉兰旁敲侧击地问起两人那日相看的始末。
郑清如捏着鼻子,一鼓作气灌下汤药,冷不防被酸苦味儿激得反呕一口,又开始咳个没完。
马玉兰赶紧往她嘴里塞了颗糖,轻拍她后背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