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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征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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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军需营长大,曾见过那些从前线送回来的伤病儿郎们。他们夜夜入睡都心惊胆战,恨不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临死之前,还在念叨没能娶上婆娘……更遑论,长河以南的地界一直在打仗,如今这位君主仍要依仗将军们、战士们帮他厮杀天下,遇事必以他们为先……”

“朝廷下的令忽好忽坏,一天一个样儿,咱们平头百姓无依无靠、无权无势,一生都在被天下大势推着走,压根儿不敢构想将来的日子。对你,也是一样。只有先跨过面前这个坎儿,才可言明朝。”马玉兰语重心长道。

这话太沉重,勾起郑清如少时被血色模糊的回忆。

她抿了抿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时之间,屋内气氛沉寂。

马玉兰返回桌前,精挑细选出几支由郑清如亲手制作的簪子,往她发间比了比,效果不及预期。又来到柜前,打开带锁的那一层,取出那支白玉金蕊黑木发簪。

寻常人家自然买不起这等贵重的物件。

因着郑丰早年间上山采草药,机缘巧合之下救了遭遇雪灾的老者和小郎君,将他们带回营帐取暖,恰巧马玉兰诞下女娃不久,又恰巧那位老者读过书,便给她取名“清如”,并留下这支发簪以报救命之恩。

雪停之后,老者带着小郎君离开,未曾留下姓名。

马玉兰瞧着发簪精贵,一直小心收着,待郑清如出嫁的时候用作添妆。

今儿比较特殊,索性先让她戴上了。

十里八乡谁不夸郑家女娘生得水灵,哪怕扛着锄头劳作多日,汗流满脸、风尘仆仆的模样也是别样娇俏。掰着自家女儿这张漂亮的小脸儿,左瞧右瞧,马玉兰十分满意,敲定了,“就戴这支。”

镜子被挡着,郑清如只得摸了摸脑袋。

马玉兰生怕她弄乱头发,赶紧阻拦,“别动。”

郑清如依言放下手,态度踌躇:“阿母,我去庙里拜神佛,打扮的太过花枝招展,不好罢。”

“不止拜佛,更紧要的是去见个人。”

“谁?”

“晏弘。”

“——怎这般突然!?”

郑清如肉眼可见的慌了,“晏叔父一家行商在外,已经很久没有返乡了,眼下不到年关或节日,他……晏家哥哥回来作甚?”

“为了你。”

马玉兰满脸笑意,话里话外透露着惬心,“他寄给你阿耶的信中说,你们太久没见,对彼此的记忆搭已然模糊,婚讯又来得仓促,他怕你是赶鸭子上架不得不答应婚事,所以特地告知双亲返乡与你面谈。”

郑清如眸光闪了闪,“他,一个人来吗?”

“还有一帮负责操办婚事的仆从。”

马玉兰说:“他自做他的准备,并非逼迫你点头。”

“若你应允,剩余的事皆交由他带来的人去干,你无须操心。若你不允,他自会想办法先帮你挨过官府征婚,事毕后留下婚书,将来婚嫁两不相干。”

“今日你们在郊外灵源寺碰面,避开乡邻,亦可免去口舌纷扰。他为你考虑的不可谓不周全。”

郑清如颔首,眉宇间积攒的情绪多少有点松动。

见状,马玉兰立即添了把火,“他未必如你所想,是个扶不起的二世祖。这人是好是坏,不如你亲眼见一见、聊几句,再下评断。”

郑清如思量几息,没跟阿母对着干,“嗯。”

马玉兰欣然一笑,将崭新的帕子往她怀兜里塞了塞,以防路上走得急,或者人多挤来挤去的又弄掉了,叮嘱:“碰面的地儿就定在寺内给香客歇脚的院子里,左数第二间屋子就是,以防认错人,你进门先问问。他信中说,今儿还有个嬷嬷同在,以免你不自在。”

郑清如:“好。”

“那便去罢,路上小心。”

-

入春之后一连下了多场连绵细雨,养活了田垄间的菜苗苗,却苦了同样活在土地上的人们。头顶整日阴郁雾蒙,难免影响心情,干活都提不起劲儿来。

今儿难得一个大晴天,日头洒在地面儿上金灿灿的一层,照得人暖烘烘的,心里也敞亮。

郑清如和萱娘边吃零嘴,边随着人群大队往灵源寺的方向走去。

经过绣楼时,依稀听见里头传来的梭子声,萱娘主动同她谈及柳七娘的事儿,“……虎毒尚且不食子,七娘的阿耶真真儿没品极了,一听官府说嫁女有赏钱,便把老赖惯用的那套行径搬出来,日日夜夜躺在绣楼门前不肯离开,硬逼七娘接受媒官安排的相亲。”

郑清如亦不齿柳老赖的行径,跟着啐了一口,担忧道:“七娘怎么办?”

“无妨,据传绣楼的女老板背后有些势力,连官府那头也忌惮,不敢动楼内的绣娘们,她额外给了柳老赖一笔银子,买断这份父女孽债。七娘为报恩,当众发誓终生不嫁,与绣楼共存亡。”

郑清如唏嘘不已,还有些不解:“咱们这穷乡僻壤,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萱娘冥思一会儿,摇摇头:“不晓得。”

她们都出生在军需营,长到懂事的年岁才跟家人重返故乡,对这片土地的了解不深。长辈们因为战乱离开太久,刚回来时连路通往何方都记不清了,哪还说得出这座绣楼的由来。

总而言之,不管女老板的真实身份是哪位达官显贵,七娘日后不必再被柳老赖骚-扰,更不怕被官府强撸去,已然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

萱娘往四周扫了一圈,确保不会被旁人听去,压低声量咕哝:“乡邻们都说七娘命不好,摆脱一个老赖父亲白白搭进去自己的下半辈子,我却很羡慕她。”

郑清如撩起衣摆,免得泥巴弄脏衣摆,踩着干净的石块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山上爬。闻言,她很轻地笑了笑:“羡慕什么?”

“羡慕她有养活自个儿的本钱,这不比嫁夫君更有用么。”

萱娘叹气:“在军需营的时候,婶婶、姨娘们只靠双手干活计赚银子,照样可以养活自己和孩子,如今却放下所有的本事,跟赶集哄抢粮食似的,帮着自家女娘到处抢男人。唉。”

“没法子嘛。咱们平头老百姓统共没过上几年安稳日子,遇事下意识先考虑怎么活下去才是常理。”

郑清如说:“以前战乱不休,留在军需营里虽然过得苦,但有的吃、有的住,干得出色还可以把家人接来同住,总比一家子流落在外,不知道哪天就会丧命要好千倍万倍。”

“彼时众人拼了命地钻研绣工,冒着酷暑严寒下地耕种或上山摘菜、采药草等等,尽力让自个儿变得有用,别被军爷发怒撵走,断了活路。而现下,手艺无法免去眼前的困境,大家自然而然得另寻他法了。”

“不管学艺还是嫁娶,大家都只想从这乱世之中活下去。若为这个目的,仅仅是每个人所用的法子不同而已,哪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郑清如顺手薅下一根狗尾巴草,三两下编成漂亮的草戒,递给萱娘。

瞅见萱娘垂头丧气的模样,她用手肘拐了她一下,故意说俏皮话逗人开心,“你今日为何突生恁多感慨?难道你变卦了,不喜欢庚家哥儿了,也不愿嫁到他家去了?”

“嘶——那可难办了。”

郑清如装模作样地叹气。

“庚家哥儿自从穿着开裆裤的年岁起便与你在一起耍泥巴了,他打小,逢人就念叨着以后要跟你成亲,赚了银钱都攒着娶你用,真可谓一片痴心呐。如若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反悔,我怕他受不住打击,会疯。”

萱娘霍然抬起头,一听见心上人就臊得脸颊绯红,急忙辩解:“我可没这个意思,只是近来发生恁多事,感慨一句而已。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明白我的。”

“知道,知道,同你玩笑呢。”

郑清如揽了萱娘的胳膊,嬉嬉闹闹的顺着人群往前走。

偶有一阵风卷过郑清如的裙摆,裹挟着林间独特的水汽潮湿味儿,顺着帘子缝隙吹入轿厢中。那人擦拭长剑的动作一顿,似有所感般,掀起帘子一角,视线精准捕捉到人群中的那抹倩影。

而同一时刻,郑清如迈上最后一级石阶,揪着袖子抹掉额头的汗珠,扭头往轿辇所在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

方才晴空万里的天忽然浓云滚滚,伴随轰隆一声闷响,暴雨骤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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