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不知道怎么就换了一个地方,但许菱烟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还在撞邪之后的恐惧,反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安:……这个地方,她好像梦到过。
脑中闪现过某些模糊不清的画面,许菱烟立即低头,果然看见桌子上摆着一面镜子。
光线昏暗,镜面发黄,倒映着并不清晰的人脸。
许菱烟直觉是自己没错,隐隐约约又感觉不太对。
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抹去镜面上的那一层灰。
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导致镜中人像被打扰了一样,突然从睡梦中苏醒,深深提起一口气,冲她眨了眨眼,流下两行清泪,弱声道:“终于见到你了。”
“——妈呀!”
许菱烟冷不丁被吓一跳,心脏有一刹的停拍,短促地尖叫起来。
镜子被她甩飞出去,在地上骨碌滚了一圈,不慎磕破个角。
镜中人也发出微小的哀叫。
许菱烟胸口起伏剧烈,惊魂未定的在原地待了一会儿,骇得手脚直抖。
确认镜子里的女人不会钻出来对她做什么,许菱烟忍着头皮发麻的惊惧,小心翼翼地挪近,用袖子包着手,重新翻开镜子,然后迅速退开一段距离。
意料之外的,那女人不哭了,反而用一种难以言喻的哀戚眼神注视着她。
许菱烟看着镜子里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内心五味杂陈。
然后,一咬牙,把镜子捡起来,重新放回到桌上。
那女人眨巴眨巴眼,看样子很纯良无害,郑重其事的问候她一声:“郑清如。”
这个名字如同魔咒一般,顿时激起她浓浓的反感。
她深吸一口气,将从小接受的科学教育暂时撇去一旁,反驳:“我不叫郑清如,我叫许菱烟,有父母有朋友,有自己的事业和梦想,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兢兢业业的工作,从没收过一分亏心钱。”
“为人友善诚心,一件坏事没做过,你们干嘛非缠着我不放?”
许菱烟越说越崩溃,叉着腰,绕巴掌大的房间转了一圈,红着眼眶,要哭不哭地,“做鬼的也要讲良心,不然损了阴德,小心没办法转世轮回。”
女人一顿,忽然笑了起来。
这笑容实在漂亮,双眼弯如皎月,面皮白中带粉,一点儿没有刻板印象中鬼魅的恐怖,声音也温温柔柔地:“不管什么时候,都要牢记自己是谁,这一点很重要。”
“哪怕魂魄是同一个,转世之后的所见所闻不同,人也就不同了。可惜这样的道理,他却不懂,所以才会不依不饶的纠缠了这么久。”
许菱烟蹙眉:“……他?”
女人微微颔首,用眼神示意她坐下说话。
许菱烟表情犹豫,不知道该不该信她。
僵持了一会儿,许菱烟确认对方没有恶意,坐到桌前的矮凳上,保持转身随时准备离开的姿势,视线也避开镜中人。听女人说:“那不是真正的沈渠,他死后,被鬼借尸还魂了。”
纵然早就对答案有所猜测,但亲耳从别人那儿得到证实,又是另外一回事。
她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脑海中立即浮现出两人过往的种种亲昵,胃部一阵拧动,强烈的恶心迫使她弯腰,冲着地面哕了好一会儿,可惜什么都没吐出来。
但身体却像受不住几次三番的折腾,一丁点儿水分和食物都没了,从侧面瞧,已经变成干瘪的一张纸,随着她躬身的姿势,腹部折起一条细细的褶。
她全然没注意这些诡异的地方,扒着桌沿,迫切地问:“他为什么缠上我?你又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我该怎么离开?”
一箩筐的疑问甩出来,不等女人回答,她悲从中来,揪长衣袖呜呜地痛哭。
鲜红的泪水从眼眶中争先恐后地涌出,顺着面颊滴落,浸湿衣领,又在脚边堆成一滩。
放任她哭了一阵,判断她的情绪释放的差不多了,女人轻轻柔柔地唤:“郑清如。”
她哭泣的声音一顿,用衣袖擦了擦脸,抽抽搭搭地反驳:“我不叫这个名字。”
女人含糊地嗯了一声,没有跟她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继续说:“他缠着你的原因,只有你才清楚,我没经历的事情,你问我也没用。”
“还有,你搞错了一件事,不是我把你带到这儿的,而是你受他的影响,太想苏醒了,而苏醒势必要找回全部的记忆,所以你才会误打误撞把我唤来。”
“……什么意思?”她目光迷蒙,血泪也卡了一下,徐徐滑落。
“对于别人来说,梦是虚幻的,梦中发生的一切不能当真。梦做久了、做多了,梦境之主便会分不清现实与幻觉,这种时候,很容易让其它的魂魄上身,或者唤醒前世的机缘,这就是他让我……让你,反复入梦的原因,他想让前世今生的我们合二为一,再做回他的妻子。”
“但,这种邪门歪道是不长久的。”
“等你有了自主思考的意识,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梦境便会开始坍塌,势必导致现在的局面。”
女人叹气:“要么你杀死我独占这具身体,等待被他找到的那天,从此当个木偶人,听之任之。要么驯服他或者除掉他,终结这一切。”
什么做梦、什么真假、什么前世今生……她越听越糊涂,于是返回上一个话题:“我要离开,回我该回的地方去,你可以告诉我方法吗?”
“走门。”女人好心指出一条明路。
“……门?那扇门?”
她指向一旁,因为过分简单的答案感觉不可思议。
“对。”女人给了肯定的答复,“门后就是你本该存在的地方。”
她猛然扭头,看着陈旧到连一小股风都抵抗不了的蒙尘木门,委实很难相信这个打开它就能回到现实的办法。
在要不要相信镜中人之间徘徊了一阵,她还是下了决心。
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赌一把,总比被那只可怕的恶鬼找到,拖回去当木偶人好。
既然决意要干,她拎起嫁衣衣摆,大步流星走向那扇木门。
拉开门的前一刻,忽然想到什么,她停下脚步,再次望向那面泛黄粗糙的镜子,“忘了问,你叫什么?”
女人笑了笑,哄小孩儿一样温柔地说:“许菱烟。你呢?”
她便也笑,门外的白光照到一张稚嫩漂亮的脸上。
白与红相交,衬出几分妖冶的鬼魅相。
“郑清如。”她脆生生地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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叩叩叩。
“清如。”
“醒一醒。”
叩叩叩。
“清如呐,今儿有正事要忙,别赖床了。”
叩叩叩。
“清如!”
“郑清如!”
掷地有声的怒吼过后,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猛然推开,重重砸到后墙上,惊起一阵日光飞屑。
马玉兰踏进屋里,向外推开窗户,接着一把掀开帘子,不由分说的把熟睡的人从被窝里拎起来,咣咣两巴掌扇在屁-股上,恨铁不成钢地低骂:“臭丫头,你阿婆在外头嗓子都喊破了也不听你应一声,到底是多香的炕啊,教你这么舍不得!?”
被窝里的人干脆就撅着让她抽了两下,反正穿得厚,一点儿不疼。
她阖着眼耍赖皮,哼哼唧唧地撒娇:“阿娘,再容我睡一刻罢。”
“少来这套,快快起床洗漱。”
马玉兰捡起地上的镜子,发现边角磕掉一块,心疼的又骂了一句臭丫头。
她边将桌上的东西摆整齐,边唠叨:“今儿灵源寺造像,村里的少男少女闻讯皆赶去祭拜,萱娘一早便到家中邀你来了,别让人家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