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街头的第一朵花苞绽开时，已经是三月里。狄羽书再来找贺佑，李婶娘很是为难，吞吞吐吐，让他在前厅稍候片刻，她再去叫一回试试。

狄羽书了然，叹了口气道：“他还住那儿呢？好了不必了，婶娘别白跑一趟了。”

自从除夕那夜，大长公主来关怀贺佑一趟之后，贺佑闷声不响把自己的住处搬到了赵则柔以前住的那个院子里。

赵则柔的院子中有一株桃树，是不知多少年前贺府的老管事、李正儿的爹栽下的，当时道是与什么风水有关，据说会给宅子的主人送世外机缘。只是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开花结果，每到春来就那么绿油油的一冠葱翠，赵则柔十几岁的时候给它画过一幅小像，所以成亲后就顺理成章住进了这里。

而且这里离贺佑的院子很近。

今年三月出头，狄羽书来这儿惯常地喊贺佑一道进宫，一不留神，发现这棵桃树不是什么时候竟然打了苞。

当时贺佑走出来的时候仍旧神色不虞，狄羽书便知，他又几乎没怎么睡。

一闭上眼睛，贺佑就会听见人对他说话的声音。王秉又来诊过，道是心病难医。不用贺佑说，狄羽书也猜的出来，那说话的人是谁。于是就只能这么放任下去。

想到这些，狄羽书摇头：“对了婶娘，正儿呢？还在生贺佑的气？”

李婶娘神色万般无奈，点点头。

二人两相无言，狄羽书静静望了那桃树许久，春红已经染遍花苞，可以想见，不日便会结下累累果实。他便起身告辞离去。

三月二十一，贺佑今日要去吏部理事，看着满室张挂的画帛，慢慢停住了脚步。

赵则柔曾经为他作的那幅夜宴图依然挂在原处，在小厅照壁的正中间，静静地看向这里。他缓慢地偏过头，门外院中，不高不矮的桃树顶端，绽开了第一朵桃花。

一阵风穿堂而过，墙上画帛簌簌作响，“啪嗒啪嗒”拍打着身后的墙壁。画帛太轻，春风太重，贺佑突然视线朦胧。

红粉桃花迎风颤动，东偏房里正中就挂着一副《桃花逐流水》，正是赵则柔的。上面题了前朝一位显宦的诗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三月下旬，桃花灼灼盛开，蝴蝶翩飞，香尘满地。

下晌过后，华阳大长公主来找整日未去官衙的贺佑，只见他坐在桃树底，颓然怔愣。进来时，他正靠在赵则柔院子里那棵桃花树下，半躺不躺的，身边堆满了酒坛子，一干下人谁也不敢劝，只能围在院子门外干着急。

珠光宝气的身影走进来，一路左右打量张挂在四面各处的画帛，停在贺佑身前，叹息道：“小柔这一手好丹青，真是妙手天成。我们青阳练一辈子都赶不上。”

贺佑动了动，嗤笑一声：“哼，小柔天资如此。”

华阳公主笑了：“你倒是不谦虚。”

在贺佑眼里，满京城的贵人里，能称得上聪明人的其实屈指可数，而他们共同的长辈——华阳大长公主最是其中翘楚。贺佑道：“殿下恕罪。我今儿……去不了部里。”

华阳公主笑意不减：“今儿特殊在哪里？”

贺佑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苦笑道：“殿下何必打趣？今日三月廿一，是小柔二十四岁生辰。”

华阳公主满意地点头：“嗯，我倒忘了备礼。青阳一定备下了，只不过无人可送，自个儿收起来了许是。”

贺佑沉默一瞬，眼底闪过一丝犹疑。华阳公主回头示意，院门口远远探头的侍从们即刻散去，门口顿时没了人影。

华阳公主往正厅里望过去，道：“贺佑，小柔是我看着长大的，她决意离去，却并不十分让我意外。只是许敬宗不知还能□□几个年岁，他早些年的学生们又走的走，死的死。牵扯到如今，你是他的得意门生，你不去台阁里，可曾想过，究竟要往何处去？又可曾想过，朝中众人可会就这般放任你去？”

贺佑没有出声。

华阳公主换了长辈的语气，淡淡道：“想去寻小柔么？”

贺佑清俊的瞳仁颤了颤，道：“殿下……”

华阳公主叹气：“其实这也全看你自己。有道是因果轮回，分明报应。你也是我从小看大，哪里就舍得与你说这些重话？可我的柔儿自己一个人，在外头又该多孤苦伶仃。也罢，其实说到这个份儿，你应当也想得到了。”

她转过身，向外走去：“北羌的使节已至长安，贺佑。”

贺佑听出了话外之音，他扶着树站起来，看向赵则柔小厅中的那幅画帛，低低道：“贺佑领命。”

朝中因为北羌要和谈的事吵得沸反盈天。北人茹毛饮血，残忍狠戾，先帝是出使的四位重臣无一返京，皆是有去无回。

当时的侍从有一个拼死逃出北疆地界，被云州守将接下，苦苦吊着一口气，把四位为君死节的死状口述了下来。彼时年轻的狄老将军十八挂帅出征，死战八年，才重创了北羌部落可汗。三十多年过去，狄老将军摁了北羌整整一代人，后生之辈又起，以裴氏之事为先手，又蠢蠢欲动起来。

北羌西边的精锐部落是陛下多年的心头之患，虽然陛下登基已经是狄老将军凯旋之后的事，几十年来大启朝也再未有过更大的战事，陛下在位至今，堪得起一声盛世之誉。但北疆蛮子一日不除，当年经历过“四臣之祸”的许敬宗一干人等就绝不会心安。

贺佑的座师许敬宗已然年过花甲，苦熬至今不肯告老，满朝文武何尝不知陛下和许老大人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