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以苔被楚却尘牵着手带出了大殿。
他的手心微凉,指尖却紧紧扣着她的。
身后郎言觉的叹息、卫泠不甘的沉默,都被隔绝在厚重的殿门之后。
日光落在檐角,楚却尘走在她前面半步,脊背挺得笔直,步伐依旧从容,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缔约不过是寻常小事。
“楚却尘。”她低声唤他。
他没有回头,只“嗯”了一声,尾音轻飘飘的。
花以苔没有再问。
她看着他的侧脸,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沿着鬓发滑下来,没入领口。他的唇色比平时更淡,几乎与面色融为一体。
从大殿到扶灯坞的路,她从未觉得这样长。
楚却尘的脚步越来越慢,起初还能与她并肩,后来渐渐落后了半步,花以苔便放慢了步子,由他牵着。
终于踏进扶灯坞的院门时,楚却尘松开了她的手。
花以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身后传来沉闷的一声响。
她猛地回头。
楚却尘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肩背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颌滴落,在地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楚却尘!”花以苔蹲下去扶他,触手所及,他的衣袍已经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滚烫得不像话。
“没事。”他抬起头,冲她扯了扯嘴角,那双眼睛只剩下疲惫和隐忍,“走急了,缓一缓就好。”
花以苔的手在发抖,她自己都分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她用力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扛地往屋里走。
楚却尘没有再逞强,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
他偏过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灼热而急促,“……吓到你了?”
花以苔咬着唇,没答话。
把他放到床上时,楚却尘已经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靠在床头,阖了阖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浓烈的痛楚,却还是弯了弯唇角。
“去帮我弄些冷水。”他说,声音低哑,“倒进浴桶里,我泡一泡就好。”
花以苔转身跑出去。
她打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木桶提了三次才提稳,冷水溅出来打湿了裙摆,她也顾不上。
来回跑了好几趟,终于把浴桶灌了大半。
楚却尘已经自己走到了净室门口,靠在门框上,脸色惨白。
花以苔想上去扶,他摆了摆手,自己慢慢褪了外袍,搭在屏风上,然后是中衣。
他的动作很慢,最后只剩一件里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花以苔别开眼,转身要走。
“别走。”楚却尘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在门口等我。”
花以苔站住了。
她背对着他,听见衣料窸窣落地的声音,然后是水声。
“可以了。”他说。
花以苔转过身。
楚却尘坐在浴桶里,冷水没到胸口。
他的头发散下来,湿漉漉地贴在肩颈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
花以苔走过去,蹲在浴桶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怎么了?”
楚却尘睁开眼,偏头看她。水汽氤氲中,他的眼睛显得格外亮,像被雨水清洗过。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轻。
花以苔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楚却尘朝她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也泛白。
花以苔迟疑了一瞬,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他没有握,只是引着她的手,让她把掌心贴在浴桶边缘。
然后他自己的手覆上来,将她的手扣在木桶边上,自己则侧过身,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手背上。
她感觉到他的额头滚烫,湿发贴在皮肤上,带着冷水的凉意和他体温的灼热,交织矛盾。
他就这样靠着她,没有再说话。
净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水声,和他的呼吸声。
那呼吸起初还算平稳,渐渐地,花以苔感觉到手背上的额头开始微微发颤。
她低头看去。
楚却尘的身体正在发抖,无法控制的战栗。他的手指死死扣着木桶边缘,青筋暴起。
“楚却尘?”花以苔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皮在剧烈颤动,睫毛上沾着水珠,分不清是冷水还是冷汗。
魔纹从他领口窜出来,沿着脖颈爬上下颌,时隐时现。
花以苔猛地抽出手,水花溅了一地。她顾不上那么多,伸手去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楚却尘!你醒醒!”
他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魔纹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冷水被晃得溢出桶沿。
花以苔咬紧牙,用尽力气将他从浴桶里往外拖。
他比她沉了太多,湿透的身体滑腻腻的,她几乎抓不住。
好不容易把他上半身架出水面,她自己也滑倒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顾不上疼,连拖带拽地把他弄到了床上。
楚却尘躺在那里,浑身湿透,魔纹像疯长的藤蔓,从脖颈蔓延到脸颊,又从手背探出来,缠绕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嘴唇翕动着,发出含混的音节。
花以苔跪在床边,双手按在他的胸口,闭上眼,将灵力渡过去。
她不太熟练,经脉里的灵力送出去时磕磕绊绊的。她把自己能调动的灵力都输了过去,一点一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以苔的手腕忽然被人握住了。
她睁开眼,对上一双赤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