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死死缠住了怪物,带着它一起滚下了观月台。
余情和白锦川紧随其后,从天而降,落在观月台前的石阶上。
沈遇雪单膝跪地,握着剑的手在发抖。
他松了半口气。
萧烬野的命算是保下来了。
但他的表情没有放松多少。因为他们放出了另一个隐患——这个梅君衍的痴灵,他的话究竟几分真几分假,谁也不知道。他们只能去赌一个可能。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扒在怪物身上的梅君衍痴灵,费尽全身力气钳制着它,手脚并用缠得像一条被逼到绝路的蟒蛇。
他的衣袍已经被三种力量撕裂成碎片,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是三种力量在他体内撕咬、吞噬留下的痕迹,像是被无数条毒蛇反复咬过的伤口。
他冲余情喊道:“我能控制住他的时间不多了!趁现在,用神火焚烧我们,他会被迫进入我这具身体,然后将我连同他一起烧死在这具身体里!”
余情站在原地,双手结印,掌心已经凝聚出了一团金红色的火焰。火焰在她指尖跳动,映得她眼底一片赤红。
她没有动。
她还是无法完全信任对方。
怪物在痴灵身下剧烈挣扎,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而是从两具身体缝合处那些蠕动的黑色丝线里渗出来的,像无数条蛇同时在嘶鸣,让人头皮发麻。
“你以为他们会全然相信你吗?”
怪物的声音从梅君衍那张脸的嘴里传出来,带着嘲讽,带着轻蔑。它的眼睛死死盯着拼命抱住自己的另一个痴灵,眼底是一片愤恨和嘲讽。
话音刚落——
“噗——”
梅君衍痴灵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怪物的脸上、脖子上、那些黑色的缝合线上。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钳制怪物的手臂开始松动。
怪物愣了一下。
它根本没有出手!
梅君衍痴灵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弧度,鲜血从齿缝间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怪物的脸上。
他的嘴唇翕动,对余情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形——
“动手!”
下一秒,余情动了。
她掌心的神火化作一条金红色的火龙,咆哮着扑向缠斗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火光照亮了整座苍飞涧,将所有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怪物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尖啸。
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那些黑色丝线开始疯狂舞动,他们受到了纯粹的供养,陷入了一场激烈的狂欢,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找寻最适合的容器,在哪呢?
显然就是他们身后那具由本源血肉缔造的身体。
顺便拽着怪物一起,一点一点融进了痴灵的体内。
两具身体开始重合、嵌套、融合。
痴灵的身体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怪物的每一寸形体、每一缕灵力、每一条丝线都死死包裹住,然后一点一点收紧。
临消失前,怪物用那双已经不属于任何人的眼睛,死死盯着另一个痴灵。
“你不会得逞的。”
它的声音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下冒出来的呓语。
“你根本不了解她——”
话音未落,它彻底被神火压进了梅君衍痴灵的身体里。
金红色的火焰越烧越旺,将整座苍飞涧照得亮如白昼。
火光中,梅君衍痴灵的身体开始燃烧,从衣角到发梢,从指尖到胸口,一寸一寸化作灰烬。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叫。
只是静静地躺在火焰中,唇角那抹笑意始终没有消失。
像是在说——
终于结束了。
余情没有收手。
她双手结印,将体内的灵力一点一点注入神火之中。火焰越来越旺,温度越来越高,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她在确认。
确认那个怪物彻底消失了,确认这个痴灵也没有留下任何后手。
火焰烧了很久。
久到余情体内的灵力几乎耗尽,久到她的脸色从苍白变成透明,久到她的手臂开始发抖,指尖的火焰开始明灭不定。
她才终于罢手。
神火熄灭。
观月台下,只留下了一堆灰烬。
灰烬是白色的,细得像面粉,风一吹便扬起一片,散入夜空中,再也寻不见踪迹。
余情站在原地,大口喘息着。她的视线一阵阵发黑,双腿发软,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她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沈遇雪。
“你还能走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弯腰去扶他的胳膊。
沈遇雪没有回答。
他撑着剑,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每动一下,胸口的断骨就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疼得他额角的青筋暴起。但他咬着牙,没有哼一声。
他抬头看向观月台。
白锦川已经冲了上去。
他跪在萧烬野身侧,伸手去探他的颈脉。指尖触上皮肤的瞬间,他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又迅速恢复。
“还有气。”他的声音发紧,手上动作却不敢停,从纳戒里摸出一瓶灵药,掰开萧烬野的嘴灌了进去。
萧烬野的胸口凹陷了一大块,断裂的肋骨刺破皮肉,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鲜血已经不再往外涌了——不是止住了,而是流干了。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白锦川又去看秦蓉歌。
秦蓉歌的身体已经凉了,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但那些血是暗红色的,黏稠得像淤浆。
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有说完。
白锦川闭了闭眼。
他站起身,转身看向那些还跪在观月台上的弟子。
十几个御符峰的弟子,此刻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他们盘膝坐在阵眼周围,身体僵硬,面色苍白,瞳孔涣散——鲜血已经耗尽了。
白锦川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沈遇雪撑着剑,一步一步走上观月台。
他看了一眼秦蓉歌,又看了一眼那些弟子。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股翻涌的情绪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转头看向余情,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去宗籍司,找一个叫王陵的管事,让他把秦蓉歌和这些弟子的后事处理一下。”
余情靠在石柱上,大口喘息着。
她的灵力已经耗尽了,脸色苍白得比沈遇雪好不到哪里去,但闻言,她神色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她冷笑了一声。
“你想支开我?”
余情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她强撑着从石柱上直起身子,抱臂看着沈遇雪,目光里满是审视和不信任。
“那不可能。”
沈遇雪的眉头蹙了起来。
“余情。”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几分疲惫,还有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我信不信任你都没有意义,白锦川和我,都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只有你能去办这件事情。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吧?”
“我不懂。”
余情梗着脖子,一步不退。
“我知道你不信任我,但同样我也不能完全信任你们。”她的目光扫过沈遇雪,又扫过白锦川,最后落在观月台下那摊灰烬上,“谁知道那个变态还有没有后手?你们一个快废了,一个本身就是废物,我怕你们守不好师尊。”
白锦川从那些弟子身侧站起身,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还沾着血,整个人看上去狼狈又疲惫。
“好了,你们先不要内讧。”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
“我们在这跟那怪物斗了这么久,师尊那里还不知道有没有......”他顿了顿,没敢把那个字说出口,只是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下来,“总之,还是先去看看师尊的情况吧。”
沈遇雪没有动。
他站在观月台边缘,握着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落在余情身上,没有松口。
那个怪物死得太轻巧了。
一个谋划了数百年、算计了无数人的东西,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被神火烧成了灰烬?他不信。
余情并不是没有嫌疑。
她曾经背叛过阿凌,曾经在琴谱上动过手脚,曾经亲手毁了阿凌的飞升之路。虽然她说自己是被人利用,虽然她这次确实出了力——沈遇雪不敢赌。
他赌不起。
余情也看出了他的心思。
她冷哼一声,抱着手臂靠在石柱上,同样不肯退让。
她也觉得那个怪物死得太容易了。
她也在一路提防着突发变故。
她也信不过沈遇雪——一个炉鼎,凭什么替师尊做主?凭什么支开她?他现在看上去下一秒就会倒下,他凭什么能觉得自己护得住师尊?
三个人就这样在观月台上僵持着。
谁都不肯先动,谁都不肯先开口。
又是一个崭新的清晨,晨风从苍飞涧的谷底灌上来,卷起地上的灰烬和残叶,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初起的阳光照在三人身上,温暖中带着一丝淡淡的凉意。
三人依旧在僵持。
直到——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那处秘密洞穴的方向迸发出来!
那光不是普通的灵力光芒,而是带着一种澄澈的、近乎神圣的质感,好像有人破境成功了。
三人同时转头。
沈遇雪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甚至来不及握剑,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朝那道白光的源头扑去。胸口的断骨在奔跑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疼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慢下来。
白锦川紧随其后。
他的修为不如沈遇雪,速度也慢了几分,但他咬着牙,拼尽全力追了上去。
余情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身影,又看了一眼观月台下那摊已经快要散尽的灰烬。
她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来自某个具体的判断,而是一种直觉——像是有一根细细的针抵在后心,不疼,却让人浑身发冷。
但她还是克制不住想去见师尊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跟了上去。
就在她迈出第三步的时候——
一股混合着魔、灵、妖三气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甚至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那股力量像是从虚空中凭空生出来的,又像是早就埋伏在那里、只等她踏入陷阱。
然后,它洞穿了余情的后心。
“噗——”
余情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狠狠砸在青石板路上。
她低头。
胸口处,一个拳头大的血洞正在往外涌血。鲜血是温热的,顺着衣襟往下淌,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她没有回头。
不是不想,而是回不了头。
那股三气混合的力量在洞穿她身体的瞬间,像是无数条毒蛇钻进了她的经脉,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撕咬着每一寸经脉壁,吞噬着每一缕残存的灵力。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蜜蜂在里面振翅。
但她的意识却异常清醒。
清醒到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些力量在她体内撕咬的每一个瞬间,清醒到她能听见身后那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有人朝她走来。
步伐从容,闲庭信步,像是在品尝自己的胜利。
这时,沈遇雪和白锦川也发现了异样,急速折返,却被一道魔灵妖三气凝结的屏障阻挡在了外面。
终于,余情找回了一点身体的控制权,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转过头。
她看见了梅君衍的痴灵。
不是那个怪物。
是刚刚还帮着她们杀死怪物的那一个。
他站在三步之外,衣袍完整,发冠整齐,脸上甚至连一道伤痕都没有。
他的手里还捏着一团尚未散尽的三气灵力,黑色的、紫色的、白色的光在其中纠缠,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他的脸上有一种终于得偿所愿的餍足。
余情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自嘲,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她就知道自己料想的没错——
梅君衍的痴灵,怎么可能那么痴情,那么无私奉献?
“你——”
余情张开嘴,鲜血从齿缝间涌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用力。
“你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梅君衍的痴灵歪了歪头,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怜悯,还有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现在还不明显吗?”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态的笑意,“我想要吞噬另外一半痴灵的力量,然后送你们统统去死啊。”
他迈了一步,蹲下身,与余情平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