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去年连月雨后是今年的春旱。承临五年，辽卫趁机向西扩张，屡犯边境，谁都知道以现在的状况越周完全支撑不了一场大规模的战争，但主战派和主和派依旧争吵不休。

张扬不想求和，也不愿意再求和了。皇帝问群臣意见，他突然想起宋薇那句“不知何处用将军？”，心口堵着一团气，并不表态。

“臣请旨出征。”

张扬循声望去，那是沈折夜。沈将军自降于越周后，没有参与过任何一场战争。平日朝会，沈将军从不发言，就连“臣附议”这种场面话也不说，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群臣都怀疑他是不懂越周的语言。

沈将军真诚而略带笨拙的态度激起了年轻天子的好奇心，他很想知道这个看上去有些朴拙的凉云将军到底能使出什么奇策，能担得上大陆第一战神的重誉。

皇帝支起脸挨在龙椅上，锐利的目光透过歪斜的冕旒刺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准。”

沈将军出城的时候，几乎惊动了全城的人。京城所有酒楼妓馆的乐师自发地在这一天早晨同时奏响欢快的乐声，欢送这位久负盛名的将军。百姓们提前三天把自己的狗锁好，把街上所有的流浪狗全都杀死，以免有神明借助狗异常的行为，给这场战争的前途带来不幸的预示。所有人都坚信这是一场必胜的战争，沈将军这辈子没吃过败仗。

沈将军在经过城门的时候，一粒粒小黄花从天上坠下，孩子们快乐的肆意挥洒自己两天的劳动成果，仿佛这个行为能让他们分到沈将军身上的荣光。小黄花没过了出征队伍的马蹄，阻挡了蚂蚁的去路，让它们不得不穿过花瓣绕行，不一会，花瓣上爬满了星星点点的黑色蚂蚁，像是被虫蛀烂的孔洞。

沈将军望着城楼上热心的百姓，回想起来自己还在凉云的那段日子，心绪高昂起来。为了答谢百姓们锣鼓喧天地热情，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鼻子梁划出两道血痕，以示他必胜的决心。接着，他扬手向春城告别，飞溅的血珠在枯黄的干草上染上了两粒稠酽的红色。

沈折夜果不负众望，他连克三城，生擒敌国叶叙将军，锐不可当。沈将军不到三十的年纪，用军功一次次地堵住了那些老将的嘴。

一天夜里，沈将军于营中召集众将。他铺开地图，手指沿着那条蜿蜒的小路划过，停在了一个无名山口。

“这里，”他说，“是整条退路上唯一适合设伏的地方。两侧林密，中间路窄，绊马索一拉，神仙也过不去——到时，火起为号。”

夜深了。

浓重的黑暗将星星全都捂死，月色如漆。

两粒血珠一样的火星荧荧地闪着微光，蛞蝓似的缓慢地向彼此爬行，描画出霞云的红边，光更亮了。漆黑的夜空碎出一个粉红色的窟窿，再转为深红。突然，冲天的火光拔地而起，火舌越扬越高，迅速扩展成一大片，舔向天穹。

“走水了！走水了！快救火！”

粮草库起了火，军中将士披衣而起，有人忙着去汲水，有人不明所以地愣在原地，营中瞬间乱成一团。夜风卷来一股热浪，黑色的浓烟腾跃而上，化为滚滚黑云。染成血色的天空被劈成两半。

营帐外，火箭流星一样砸下来。仓皇中，众人从马厩里找来了一匹还没染上火毯的瘦马，将小腿中箭的主帅架了上去。

“将军快走！从小路回撤境内，我等殿后！”

主帅在马上回看深陷火海中的营帐，浓烟熏得他睁不开眼睛，一咬牙，拍马疾驰而去。

这一条路主帅只走过一次，是安营扎寨时副将带他走的。小路比大路少一半的路程，天明之前就可以抵达。主帅自出征就没想过回撤，他万万料不到自己也会有用到这条小路的一天。周围是树木黑森森的影子，时而还有猫头鹰的怪叫，他紧张地控住缰绳，驱马疾行，要再快一点才行，再快一点……

突然，马儿的前蹄不知给什么绊住了，他受伤的小腿使不上力，被马儿从鞍子上甩了出去，一时间，人仰马翻。

主帅艰难起身，闪电一样的冷光封到他的喉咙。

“大将军，久仰了！”

来人笑着说。

月亮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却不能朗照。主帅扬起脸，用一种夹杂着不甘和怨恨的眼神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他轻慢高傲的神情让主帅想起了自己昔年善用火攻的盟友。

真是风水轮流转。

这场战争的结局很快便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传递到它应该到或者不该到的地方去。无论是哪一方，听到这个消息的第一反应都是震惊。

“沈折夜——被俘了？！”

张扬难以置信地重复了一边陆姑娘的话，希望陆姑娘告诉自己这个消息是她的口误。

“沈将军本想用火攻偷袭辽卫，不料被辽卫占得先机。”陆姑娘补充道。

“小皇帝不会用人呐，要是我去，就落不到这种下场。”张扬嘀咕着，随即又问，“被谁？赵夜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