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砚时听到他的话后,缄默半响,昏暗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神色晦暗不明,辨不清情绪。
过了不久,他沉着脸,声音如同淬了冰:“我若是说不呢?”
郑守义一愣,随即立马变了脸色,他先前笑起来,脸上还稍显和蔼,可如今面无表情,眼睛瞪大,脸上的皱纹更深了,面部狰狞似一头恶鬼。
可他下一秒又笑了起来,随即大手一挥,从那一排姑娘中点出了一个,冷声吩咐道:“你去伺候这位爷。”
那姑娘约莫十五岁上下,十分胆怯,瞧见自己被点了名,当即面色有些不堪,却还是哆哆嗦嗦地站了出来,一步一步地朝着陆砚时的方向挪过去。
她低着头,声音轻颤:“大人,奴家名为桃柳,从、从今以后便来服侍您。”
她吓得不行,眼泪即将夺目而出,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时棠瞧着她也是说不出的揪心,豆蔻年华,却要来做这种营生。
陆砚时瞧了那胆怯的姑娘半晌,神色捉摸不透。
郑守义当下已经了然了他的想法,忙对着桃柳道:“还不快谢谢爷!”
桃柳大喜过望,忙躬身道:“谢谢爷!谢谢爷!”
时棠也捉摸不透陆砚时的心思,她原以为他会拒绝,可他的态度模棱两可,实在叫人猜不透。
半晌,陆砚时抬脚走入亭中,在那蒲团上坐下,接过郑守义为他斟得茶,仰头饮了一口,随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陈某以后,就要仰仗郑兄的照拂了。”
陆砚时此番来到荆州,任的是总督一职,但他却不是用自己的真实身份,而是一个陈姓的人,而那人也真实存在,只不过那人如今已不在人间。
正好他借了此身份来伪装一番。
可怜郑守义此刻还在沾沾自喜。
这可是从京城来的官员!若是能拉他下水,此后自己再做什么事岂不是都有保障,他悄悄松了一口气。
一开始看他还有些正经,以为上头真的派了一个清廉的官下来,可他刚刚的表现......
郑守义讥讽地笑了一声,刚刚他还和自己称兄道弟,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他还是高估了眼前这个人,最终不还是拜倒在女人裙下了。
他暗暗笑着,虚情假意地又为对面的陈兄斟了一杯茶,他又堆笑起来:“陈兄言重了,这都好说,陈兄若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陆砚时听闻后勾唇一笑,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他装作眉头紧锁,欲言难止的模样,提起了话头,又很是艰难地放下。
郑守义瞧出了他的难堪,一拍胸脯道:“陈兄想知道什么便问吧。”
陆砚时这才装作为难似的道:“小弟进入荆州时,城门口聚集了一堆难民,个个瞧着面黄肌瘦,郑兄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话音刚落,郑守义便变了变脸色,半晌后,他终于道:“不瞒陈兄,其实这件事我也不知是何缘故,自半月前开始,那些人好似一夜之间都得了病,狂咳不止,吃了什么药都没用。我在这里奉劝陈兄一句,若想保命,切勿离他们太近。”
陆砚时心中冷哼一声,这荆州县令就是如此治民的,放任不管必成大祸,可见其人品确实不怎么样,但他面上依旧谦虚好学地说了一句:“有劳了。”
临走时,他本不想将桃柳带回去,但架不住郑守义紧盯着的眼神,于是将她带回去。
陆砚时从京都往这里走时,便让盛禾给他找了一套房子,现下荆州瘟疫肆虐,有钱的商贾为了保命都将手中的房子贱卖。
他们这倒是赶上了好时候,低价买了一套不错的住宅。
有山有水,不比京中的太子府差到哪去。
陆砚时单独乘一个马车,桃柳胆子小,时棠专门同她一个马车陪她。
她知道陆砚时将她带回来的目的,这女子无非就是郑守义安排过来的眼线,这姑娘穿着不错,言谈举止也像是闺阁小姐,却不知是何缘故沦落至此。
想到这里,时棠便对她多了几分怜爱。
桃柳像只兔子一般左瞧右看,她一开始有些惧怕眼前这个比她年长几岁的人,但此时发现她对自己并无恶意,且十五岁的小姑娘实在是耐不住寂寞。
于是朝时棠那边凑了凑,低声道:“你、你们大人为人如何呀?”
时棠没想到她竟会问这个问题,当下一时没想到答案,过了一会,她如是说道:“大人人不错,虽然有时嘴上严厉些,但心倒是很软的。”
她思考片刻便脱口而出,恰巧这时月光透过车帘映在她脸上,一片红晕,好似娇人在脸红。
桃柳不自觉地看呆了,自己的相貌不说惊为天人,也是从小被夸着长大的,不过十五岁提亲的人便踏破了家里的门坎,只是爹爹疼她,许她晚些年再嫁。
可谁知这一拖,拖出来个这样的劫难。
身旁这姐姐穿了一身白,面容冷峻,往那一坐跟个铁面无私的谪仙似的,也不知道以后同在一个屋檐下好不好相处......
她突然悲从心起,不自觉地哽咽出声,“那、那我们既同为大人妇,以后就是姐妹了,姨娘以后多陪陪我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