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雪下得更大了些，雪晶纷纷抢着落到温暖的地板上化掉。

童磨传来那些着装统一的下人，盘腿侧身，撑着脑袋，慵懒地耳语，他的头发蓬松顺滑，虚虚披在身后，偶有几缕飘散到身前。他像个雪鬼，那美到无法言表的姿态，扣住了柊的心弦。

影森柊赶忙退下，快步走出去回廊，棉质薄雪在她脚下被踩实踩烂，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她屏住呼吸，按照记忆中的方向走向大门，步速控制在疾跑与快走之间——逆着赶去房间的人群，她离那扇门更近了。

庭院里的树枝被风雪刮倒，断掉的黑枝袭向柊的面门，那是从很高的树上掉下来的，粗长的枝条带着些份量，约莫有几公斤。

避之不及，柊后退避让，没有完全躲过，旁枝即将划过那张不知不觉间冻得发红的脸。

此时，那纤长的手腕伸进来，单手举起树枝的一端，形成个稳固的三角形树洞。

“请注意安全，柊小姐。”是童磨，他肌肉贲张，显现出柊之前因为秀美如女性的脸庞而忽略掉的夸张力量。

柊也能举起杠铃做组，但不会像这个人一样稳健、身体毫无起伏。

恍惚间，她自己钻过那个大小正好可以微微弯腰穿过的树洞。走远一些，柊才敢回头遥望那间宅邸。

整座建筑都不见了，不是传统意义上被雪淹没留下虚影的消失，而是房屋连带着周围所有标志性的特征都在原地凭空拔起。竹林、那颗载在庭院里的树，那周围现在一片死寂。

搓了搓自己冻得僵硬的双手，柊把不少装备落在了厢房里，可预想之中被积雪覆盖的卵石前路没有出现，这段通向营地的路途顺利得诡异，每一脚都比上山时要轻。

就这样，柊路过已经基本被撤走，只留下几样用于确认位置的地标的营地，奇迹般一个人走出雪山。

蝴蝶香奈惠和蝴蝶忍两姐妹在医院里找到了柊，她们说过了一个晚上柊就不见了，装备也被带走，还有柊被村民请去做客的便条。但是琴叶和伊之助就是这附近的居民，这里明明荒无人烟，几公里内没有人会选在这时候上山。

医院的检查结果很乐观，只有轻微冻伤。以往从雪山上救下来的人不少冻得太严重，只能截肢。而且她还是自己走下来的，被发现时连登山镐都没有，医生拍拍影森柊的肩膀，感叹道：“你们年轻人身体就是硬朗。”

只有柊一个人记得，那在雪山上遇见的美人，被生生啃食殆尽的血肉。

大雪之下，留不下那么新鲜的尸体，畜肉被埋在雪里面，本该冻得发黑。从这个想法，柊回家以后就着魔一样查找当地相关的案件。

在名不经传的小报侧栏里她可算是发现了一则事故报告，滑野雪的几名年轻人没有报备就相约爬山，准备爬上些高度再滑回去。其中有一个人，被突如其来的雪崩干扰，滑到偏僻的区域去了。

尽管其余几个人及时报警，还是找不到那个人的尸骨。

她在思考，思考为什么童磨独独留下她，那似妖似鬼的天使，为何展现出来完全相反的两种特质，阴性与阳性，暴力与天真。

是真实？还是海市蜃楼？

善于描写人妖奇诡的作家往往会留足空间，让读者去想象鬼怪的心理，有些山精野怪天然带着异于人类社会的价值观，也许它们正是以人为食，就如人们自如地烹杀一只鸡。

她一般不会给自己找不痛快，但不断现出原型的线索就像侦探求知若渴的委托，勾着她追查下去。

某年某月，山民失踪。

下一年的某年某月，野熊被掏空内脏和主干，丢在路旁。

再是某年某月，一名小说家以这个地方的传闻构思了一篇仇人借助雪女传说复仇的短篇故事。凶手的手法玄而又玄，他本打算自葬于山中，却无意识地走出雪山。

“时至今日，大雪山连峰的那些时日，还总是会在夜深人静时翻涌反复。这就是神明对我犯罪的叩问吧。”小说结尾这么写道。

这一次，带着些许兴奋和凶手返回犯罪现场的独特惆怅，影森柊第二次踏上北海道这片曾传承着家族记忆的土地。

她挑战了大大小小的山峰，做好准备重装出行，这几年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她将自己锻炼得愈发完美，身体状态也调整到了爬山生涯最佳。

在山下村中借宿一晚，这几年变得寡言成熟，面上却还是那副虚伪样子的女人上山了。

又是在帐篷中倾听风雪呼啸的一个晚上，这次她身边没有旁人，只能一个人数着树的倒影，数它们有几个分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