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石兰是被闷子半拖半架着弄进会客厅的。
昂贵的皮草裹满雪水泥污,下摆蹭着配电房管道上的暗红铁锈,她头发散乱,脸上有擦伤,被按进单人沙发时还在发抖。
闷子退到门边,瘦得像截影子。
左庆坐在对面,茶几上摊着证物袋,里面是几截被暴力剪断铜丝裸露的电线,审视的目光与头顶的灯光一齐落在沈石兰惨白的脸上。
“沈女士,”左庆开口,“昨晚十一点零七分,全宅停电两分十四秒,备用发电机自启动联锁被人为断开,我们在配电房发现了这个…”
他推过去一张照片,剪线钳扔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旁边是清晰的女士靴印,尺寸与她脚上这双吻合。
沈石兰盯着照片,手指绞紧,“是…是我剪的!怎么样!”
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儿子被他们害了!我只要我儿子回来!你们不查,我就让你们都不得安生!”
“所以你在明知有危重病人依赖恒温设备的情况下,故意破坏供电。”左庆的声音冷了一度,“李故如果因失温死亡,这叫‘明知可能致人死亡而放任结果发生’,刑法上,可以认定为间接故意杀人。”
沈石兰呼吸骤停。
“我…我没想杀人!”她尖叫,“那个李故是死是活关我什么事!我只想找我儿子!”
“你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危害,”左庆合上记录本,“破坏电力设备是治安案件,但若涉及人命就不一样了…”
话没说完,会客厅的门被推开。
蛮姐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工具箱,她瞥了眼沈石兰,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扔,咣当一声。
陈文华也跟了进来,倚在门边。
“哟,沈老太,”蛮姐咧嘴一笑,脸上的疤痕狰狞极了,“配电房逛得开心吗?那剪线钳用得顺手吧?”
石兰别过脸,不敢看她。
蛮姐也不在意,自顾自在左庆旁边的单人椅上坐下,翘起腿,“左副局长,我斗胆插句话啊。”
她看向沈石兰,语气陡然锋利,“沈老太,您知道刚才那两分钟,楼下偏厅差点出人命吗?李故中度失温刚抢救回来,核心体温刚过三十二度,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别说停电两分钟,取暖器一段,室温一落下来,心跳就…”
她抬手,将手平移了一小段距离,“没了,命就没了,《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故意杀人罪,第二百三十四条,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如果李故真没了,那就是‘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致人死亡,起步十年,最高死刑。”
“你…你吓唬我…”沈石兰的脸彻底没了血色,“就是停了两分钟的电!”
“吓唬你?”蛮姐冷笑,掏出手机划了几下,调出一份文件截图,“蛮姐我啊,跟了承哥二十多年,别的不讲,事儿不少碰,律师没少见,这个,跟左式合作最多的一家律所,上个月办完案子还跟我唠嗑呢,说家属闹事剪了医院ICU的备用电路,病人没抢救回来!判了十二年。”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沈石兰,“要看判决书编号吗?”
沈石兰的嘴唇开始剧烈颤抖,她求助般看向左庆,“我…我只是想找我儿子…他们把我儿子藏起来了…他们害了一恒…”
“谁告诉你沈一恒在这儿的?”蛮姐立刻追问,“谁跟你说你儿子被‘害了’?谁指使你去剪电线?”
沈石兰一怔,眼神慌乱地游移,“没…没人指使!我自己想的!”
“你自己想的?”蛮姐步步紧逼,“那你怎么知道配电房在哪儿?怎么知道剪哪根线能让发电机不启动?沈老太,你们沈家地产发家,怎么,还让你一个天天礼佛的老太婆上门修电路啊?”
“你!我…我猜的…”
蛮姐冷笑一声,抱臂向后靠去。
连左庆的目光都愈发狐疑,沈石兰彻底慌了,指着蛮姐,“你…你们都是一伙的!你们合起伙来害我!我要找律师!我要——”
“坐下。”左庆道。
沈石兰僵住。
“沈石兰。”左庆开口,“交代清楚,是谁给你提供的剪线钳,又是谁告诉你‘剪了电线和找你儿子有关系’的?”
沈石兰跌坐回沙发,呜咽了起来。
过了很久,她才放下手,脸上糊满泪痕,“是…是袁锦,袁锦…她那会跟管家说话…我偷听到的…她说‘要是电停了,左余覃那小子得急死,指不定就会说错话’…她还说…说李故死了最好,一了百了…”
左庆眯了眯眼
蛮姐歪了歪头。
沈石兰抬起头,眼神涣散,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是真的…她真这么说了…你们去查!去问她!”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管家,”袁锦离得并不远,她平静地扫视一圈,等人走近后,平静道,“告诉他们,我当时说了什么。”
管家脸色差到了极点,“夫人…夫人当时跟我讲,二少爷最怕黑,李先生那儿也危险,电绝对不能停,让我去再检查一遍以防万一,我也没想到沈夫人会偷跟着我…去配电房。”
蛮姐别过脸去,“锦姐心地真好。”
这话里的讽刺一圈人都听得出,一直沉默的夏茵突然举了举手,“那个…是我。”
她懊恼不已,“是我让袁阿姨提醒下管家的,我说电绝对不能停,卓哥和余覃弟弟都不在,我这边…走不开,就只能拜托袁阿姨…”
“对不起!”她深深鞠躬。
袁锦轻轻笑了。
“左副局长,”袁锦看向他,“物证、脚印、指纹、口供都有了,不仅仅是李故,还有余覃,我儿子有严重精神创伤,沈夫人是知道这一点的,对李故可以判定为间接故意,但对一个有着严重精神创伤的病人,已经满足了有预谋的故意杀人罪,我在此声明,不接受任何形式的协商调解,该判就判。”
左庆看着她,沉默两秒。
“一定依法处理。”他说。
袁锦点头,朝一边的夏茵伸出手,“走吧茵茵,你也忙一晚上了,陪我去休息会。”
夏茵摇了摇头,为难道,“李故那边我得看着,袁阿姨,你先去休息吧,不用管我。”
袁锦叹了口气,刚一转身,蛮姐痞里痞气地笑了,“锦姐,我信你,但这电,得稳着点。”
袁锦面色不变,“当然。”
随后转身离开。
雪停后的第五天,整座山庄成了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电还有,可食物的储量成了问题,管家愁的团团转,食材集中后,左庆对了两遍,意外发现消耗量不多不少,正和别墅里的人员对得上。
夏茵从车里提了一大包的能量棒类食物,但不太够,除了左余覃和李故,其余人的午餐都取消了,陈文华冷着一张脸,和左庆对峙了两个小时,寸步不让。
在蛮姐的圆场下,左庆没再去计较,要操心的事太多,比如不消停又在罪名上添了条纵火罪的沈石兰,比如审问闷子,比如时不时滑坡的山路。
又一次检查完发电机和储油量后,左庆来到二楼客房,夏茵这几天里寸步不离地守着,左余覃伏在床边,像是睡着了。
正看着,左卓端了碗热粥上来,走近去拍了拍左余覃的肩膀。
把人叫醒后,看着他吃完,又附在耳边说了几句话,左卓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