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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金丝囚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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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宴会厅的穹顶悬挂着数十盏威尼斯水晶吊灯,每一颗切割面都像被神明亲吻过,将下方金字塔状叠起的香槟杯折射成一片流动的金色海洋,空气里浮动着雪松与雪茄的冷调香气,若有若无地缠绕着各种语言交谈的矜持低语——那是老钱们心照不宣的密码,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世代的重量。

夫人小姐们的曳地长裙掠过光洁如镜的乳白色大理石地面,丝绸与塔夫绸摩擦出近乎无声的窸窣,裙摆上手工缝制的钻石偶尔捕捉到某个角度的灯光,便迸出一星冷冽的火彩,短暂地刺破厅内温吞的奢华;男人们的袖扣则与杯中路易十三的琥珀光泽遥相呼应,那些宝石大多来自家族收藏,见证过比在场多数人更长的岁月。

世家大族的核心人物们散落在各处,像一组精心摆放的瓷器,他们持杯的姿态是从小训练的松弛——食指与中指轻夹杯脚,无名指微微屈起,手腕的角度精确到不会让酒液过度晃动,笑意精准地停在唇角三分处,不抵达眼底,彼此间的交谈是轻柔的,却总在某个音节后留下意味深长的空隙,仿佛话语本身只是载体,真正的交易在停顿的尘埃里完成,有人漫不经心地转着无名指上的家族戒指,翡翠在指尖泛着幽暗的、世代累积的绿光。

小团体自然也是有的,就算是顶层圈子也免不了亲疏远近,在这些如同星子般四散的小团体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被称作“旗会”的存在。

他们占据了宴会厅东南角一整片沙发区,像某种无形的结界,让经过的宾客不自觉放轻脚步,目光却止不住地飘去。

阿呆鸟陷在丝绒沙发里,两条长腿随意搭上雕花茶几,32岁的天才赛车手,信息素如烈酒般灼热的Alpha,此刻正把玩着刚收到的钥匙——一把科尼赛克 Jesko的车钥匙,蓝宝石镶嵌的钥匙扣在指间翻转。

“中也,你这礼物送得我可不敢开出去比赛,碰掉块漆我得心疼半年。”

懒洋洋的Alpha漫不经心地和挚友调笑道。

“那就供起来。”

中原中也斜倚在沙发扶手上,黑色大衣的毛领衬得他眼尾的一抹红格外惑人,30岁的Omega正如陈年红酒般处在最好的年华,左耳上的羽毛耳钉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虹彩,手中那柄雕花烟管轻敲茶几边缘:“反正你车库里也不缺这一辆。”

“缺的是心意啊,亲爱的。”阿呆鸟咧嘴笑,墨镜推至额顶,露出那双总带着野性笑意的眼睛,胸前的那枚彩羽胸针随着动作微晃——那是旗会的标志之一,六件羽毛信物中的一件。

公关官依偎在冷血身侧,35岁的大满贯影帝,Omega的信息素是晚香玉混着羊绒的质感,奢华又温柔。

他的指尖正拨弄冷血右耳彩羽耳坠叠加的装饰,听着上面细小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冷血今天居然肯叠戴一枚有铃铛的,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被点名的男人——38岁的极限运动员,荷尔蒙爆表的冷峻Alpha只是微微侧头,沉静如夜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纵容:“你说的,今天的场合需要些活泼元素。”

“冷血是活泼了,结果你自己倒是从头黑到尾。”外科医生懒洋洋的声音从单人沙发传来。

34岁的医科圣手看起来总像没睡醒,下敛的眉眼藏着倦意,可一旦站上手术台,那双手便是行业内公认的“神之刃”,他手机上的羽毛珠链垂落,随动作轻晃,看起来多了几分俏皮。

钢琴人正用钢琴师特有的修长手指剥着葡萄,38岁的音乐家,艺术系Omega,左手小指上的羽毛戒指在动作间闪烁:“冷血的活泼元素全在耳朵上了,不像某位……”

他瞥向中原中也,眼眸中是老友间的调侃:“戴个choker还要留个环,十几年了也不见挂东西上去。”

中原中也轻笑,黑色皮质choker紧贴喉结,凸起的那枚小银环空荡荡的,他抬手抚摸耳钉——在旗会内部,这个动作不代表“结束谈话”,而是“话题与这件首饰有关”。

“今日那孩子又闹脾气了?”公关官自然接话,指尖仍缠着冷血的耳坠铃铛。

“自然。”Omega美人吐词简短,烟管在掌心转了圈:“早晨摔了餐厅一套梅森瓷器,就因为早餐的味道不合他那薛定谔的胃口。”

外科医生低笑:“我上个月去你那儿,他可是因为书房窗帘的颜色和天空不协调,让佣人换了一遍又一遍。”

“十六岁,叛逆期。”阿呆鸟耸肩:“我当年这个年纪,差点把我家老爷子收藏的古董花瓶当地摊货送人。”

“你是真不懂价值,他是太懂怎么惹人生气。”钢琴人精准点评,将剥好的葡萄递向外科医生,后者就着他的手衔走。

中原中也垂眸,黑色绸缎手套下的手指轻抚烟管雕花。

“或许是我太惯着他了。”

众人皆知“他”是谁。

太宰治,中原中也的养子。

六年前,中原中也从某个慈善拍卖会上带回的孩子,初见时十岁,苍白、安静、眼神像死寂的老者,如今十六岁,身高已超过养父,Alpha的信息素开始显露棱角,性子也从安静礼貌长成了……

“阴湿,别扭,又试图用虚假的成熟包装自己。”

中原中也曾如此评价:

“妄为的Alpha小鬼。”

但在外人眼中,太宰治一向是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财阀的继承人,贵族学院年级第一,文学社的魁首,社交场合永远举止得体,微笑弧度经过精确计算,只有旗会和中原宅邸的佣人知道,这位少爷在家能把屋顶掀了,闹腾程度与他在外的完美形象成反比。

“我想他在旁人那里的风评和在我们这里自然是不同的。”外科医生慢悠悠道:“我可听说了,那孩子又登上了年轻一辈Omega们最想联姻的排行榜榜首。”

“至少在外面还初具人形。”慵懒的Omega美人嗤笑:“在外优雅贵公子,在内聒噪大比格…但至少不丢人。”

话锋无须转,众人已看见中原中也再次抚上了耳钉。

老话题了——关于中原中也和冷血那对“看起来像情侣款”的耳饰。

旗会六人各有一件羽毛信物,源于中也十四岁时得的一只彩羽鸟褪下的羽毛。少年心血来潮,亲手设计制作了六件首饰,分赠给当时已陆续结识的五位友人:阿呆鸟的胸针、公关官的吊坠、外科医生的珠链、钢琴人的戒指、冷血的耳坠,以及中也自己的耳钉,本是中二时期的纪念品,却成了这个小团体心照不宣的纽带。

只是中原中也和冷血恰好选了耳饰,仅此而已。

“好大的醋味。”公关官笑着靠回冷血肩头:“就连我这个正牌伴侣都没醋过冷血的耳饰,你们家的孩子倒先计较起来。”

阿呆鸟接腔:“外室的地位,正宫的做派。”

“你们也没放过他。”中原中也并不恼,甚至唇角带了点纵容的弧度。

太宰治撒娇卖痴要他换下戴了十几年的耳钉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小混蛋总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他,说“中也戴红宝石耳坠更好看”,或更直白些的“不想要中也和别人戴一样的东西”。

想都别想。

中原中也指尖无意识拨弄choker上的银环。

不聪明的孩子,怎么还没发现这里缺了点什么呢?

是钥匙,还是锁?

旗会众人都好奇着,但没人点破。

(二)

宴会进行到中场,弦乐队换了一支更轻盈的曲目,侍者们端着银托盘穿梭,鱼子酱的咸鲜与松露的馥郁在空气中短暂交锋。

中原中也正听钢琴人讲他下周的音乐会筹备对方打算在肖邦的曲目里混入一段即兴摇滚改编时忽然感觉一道视线钉在背上。

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太宰治出现在宴会厅入口时,原本流动的声浪出现了片刻凝滞。

十六岁的少年穿着定制的黑色礼服,领带是与中也同款的深钴蓝色,上面有极细的银色暗纹,他身高已过一米七,骨架却仍是少年的清瘦,Alpha的信息素尚在成长期,是雨后的青苔的味道,矛盾又勾人。

他的容貌极佳,绝对称得上是美人,肤色是冷调的白,鸢色眼眸在灯光下像浸了蜜的琥珀,睫毛长得能在下眼睑投出阴影,嘴角天然微微上扬,不笑时也带着三分温柔假面——这是他在外一贯的表情。

此刻,这表情正对准中原中也所在的方向。

太宰治步态从容地穿过大厅,所过之处,窃窃私语如潮水般退开又合拢,几位年轻Omega的目光黏在他身上,被他礼貌而疏离地略过。

他停在旗会占据的沙发区边缘,微微弯腰。

“先生。”声音是慵懒的少年音,却刻意压低了,透着不合年龄的沉稳,也有着有外人在场的装模作样。

中原中也未抬眼,只将烟管在指尖转了一圈:“圣乔治的门禁是九点。”

“请假了。”

太宰治的手自然而然搭上沙发靠背,指尖离中原中也的肩膀仅一寸:“说家里有重要宴会。”

“家里?”中原中也终于侧首,蓝色眸子在灯光下像冻住的深海:“我记得某人今早离家出走时说【这个家我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太宰治面不改色地扯话:“所以我来确认一下,先生有没有把我房间清空,好让给新的乖孩子。”

旗会众人交换眼神,各自憋笑。

外科医生慢吞吞掏手机:“我突然想起有个病人病历没看完……”

“坐下。”Omega美人一烟管敲在他正要起身的膝盖上,力道不重,满是警告。

阿呆鸟吹了声口哨。

太宰治趁这空隙,手臂下滑,彻底搂住了中原中也的肩头。

那是一个占有欲十足的姿势,指尖甚至轻轻扣住了中原中也大衣的毛领,少年温热的吐息扫过Omega耳畔:“先生今天戴了耳钉。”

“我哪天不戴?”

“冷血先生今天也戴了。”

“所以?”

太宰治不说话了,只将脸埋进养父的脖颈处,深深吸了口气,那是Alpha本能的行为,标记气味,宣告所有权。

中原中也的信息素是威士忌混着橙香,此刻被少年青涩的气息包裹,竟奇异地不显冲突。

全场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在偷看这边。

公关官轻笑出声,被冷血捏了捏手指。

中原中也沉默两秒,忽然抬手——不是用烟管敲头,而是屈指弹了下坏猫的额头。

“规矩点。”

坏猫吃痛松手,却顺势在养父身侧坐下,几乎贴着大腿。

“先生好凶。”

“对你够仁慈了。”中原中也瞥他一眼:“吃过饭没?”

“没有。”太宰治无辜眨眼:“佣人说我不配吃先生家的饭。”

“那你现在在吃什么?”

“空气,和先生的信息素。”

外科医生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

哪个佣人敢不给小少爷吃饭,这谎扯得低劣至极。

中原中也懒得理他,招手叫来侍者,低声吩咐几句。

很快,一份热腾腾的帝王蟹烩饭被端上,配菜是太宰治最爱的炒蟹粉。

“吃。”

中原中也简洁命令道,猫儿自然是听劝的。

太宰治乖乖拿起勺子,吃相优雅得仿佛在米其林三星餐厅用餐,前提是忽略他另一只手始终搭在养父背后的沙发背上。

旗会众人默契地聊起别的话题——阿呆鸟下个月的环法拉力赛,公关官即将开拍的新电影,外科医生刚接的一台跨国手术,钢琴人的音乐会,冷血计划挑战的极限登山路线……中原中也偶尔插话,烟管在指间转成一片虚影。

太宰治安静吃饭,目光却始终锁在中原中也身上,尤其是左耳那枚耳钉和choker上空着的银环。

宴会进行到甜点环节时,一位中年男子端着香槟走近,浅灰色西装,鬓角微白,笑容是商场打磨多年的圆滑。

“中原先生,许久不见。”

Omega美人抬眼,唇角勾起标准社交弧度:“松本理事。”

来者是财阀董事会成员之一,松本健一,手握集团8%股份,也是中也已故父亲的旧友,他身后跟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容貌清秀,Omega信息素是淡淡的栀子花香。

“这是犬子苍介,刚从法国回来。”

松本健一将少年往前推了半步:“一直仰慕中原先生,今天非要跟来见见。”

松本苍介鞠躬,姿态恭谨:“中原先生,久仰。”

中原中也点头致意,并未多言。

松本健一的目光自然转向太宰:“这位就是太宰少爷吧?果然一表人才…苍介,你们年纪相仿,该多交流交流。”

太宰治放下勺子,用餐巾轻拭嘴角。再抬头时,脸上已是无可挑剔的贵公子微笑:“松本先生过誉,苍介君,幸会。”

两人握手,一个掌心干燥温热,一个指尖微凉。

松本健一顺势坐下,坐在了太宰治身侧空出的单人椅上:“说起来,下个月董事会要讨论东南亚新港口的投资案,中原先生有什么初步意向?我听说太宰少爷也在参与这个项目的学习?”

话题转得生硬,意图明显。

中原中也晃了晃杯中暗红色酒液:“松本理事消息灵通,太宰确实在跟进这个项目,不过他还是学生,以学习为主。”

“哪里,虎父无犬子。”

松本健一笑道,转向太宰治:“我看了太宰少爷上次做的市场分析报告,很有见地,不过年轻人嘛,有时候想法太激进,还需要前辈把关……啊,当然,都是中原先生教导有方。”

太宰治带着客套的微笑:“松本先生指点的是。”

对话在礼貌而虚伪的寒暄中继续,松本苍介偶尔插话,话题总往太宰治的学业、兴趣、未来规划上引,旗会众人各自垂眸,公关官把玩着冷血的袖扣,外科医生盯着手机屏幕,钢琴人开始哼一段不成调的旋律。

直到松本健一状似无意地问:“太宰少爷明年就十七了吧?考虑过未来的联姻对象吗?我们苍介虽然是个Omega,但在商学院也是年级前列,将来能成为很好的助力……”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中原中也放下酒杯,玻璃底与大理石茶几碰撞出清脆一响。

“松本理事。”

他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温度骤降:“太宰还小,不急着谈这些。”

“是是是,是我唐突了。”

松本健一连忙赔笑,眼底却闪过一丝不甘:“只是看着两个孩子站在一起,觉得般配,顺口一提罢了。”

太宰治忽然轻笑出声。

少年起身,绕到中原中也沙发后,双手撑在靠背上,俯身贴近养父耳侧——一个亲密到越界的姿势。

“Daddy,我头疼。”

中原中也侧头:“刚才不还好好的?”

“可能宴会太吵了。”太宰治的唇几乎贴上中原中也的耳廓,声音却足够让松本父子听清:“想回家。”

松本健一脸色微僵。

Omega美人沉默两秒,抬手摸了摸太宰治的额头,掌心贴肌肤停留片刻。

“没发烧。”

话虽这样说,却还是起身,对松本健一略一点头:“孩子不舒服,先失陪了。”

“啊,请便……”

中原中也拎起大衣,太宰治已自觉接过,替他披上,两人并肩往外走,Alpha少年的手虚扶在中原中也的腰后,是个保护又占有的姿势。

旗会众人陆续起身,阿呆鸟伸了个懒腰:“散了散了,明天还要试车,中也大爷送的好东西得用来爽一把。”

公关官挽着冷血:“今晚去我那儿?我那里新到了些有意思的东西,去试试感觉?”

外科医生打了个哈欠:“我回医院,有个术后观察。”

钢琴人最后起身,经过松本父子时,脚步微顿,他左手小指的羽毛戒指在灯光下转了转,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松本先生,下次搭讪前,建议先查查对方的领地意识有多强。”

说完,不等人反应,已翩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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