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之后,甲板上的气氛骤然紧绷起来。
木桶后面原本探头探脑围观的数码兽们被这动静吓得一哄而散,亚古兽嘴里的烤鱼干都吓掉了,滚落在甲板上,但它连捡都没来得及捡就跟着哥玛兽们一起缩到了船舷旁边。
加鲁鲁兽的耳朵向后压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这边,确认没什么大事之后便重新转回去望风。
海族首领的拳头还按在那张裂成两半的桌面上,指节泛着白色的力道痕迹。
维京兽的呼吸比平时重了几分,厚厚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盯着坐在椅子上的拉米亚兽。
“悟君脾气好,他不会跟你计较这些事情。”
维京兽的声音沉下来的时候,和他平时那种豪爽洪亮的语调完全是两个人。
每一个字都压得很实,像石头一颗一颗地落在地上,砸出沉闷的回响。
“但是老夫一定要说这两句。”
它松开按在桌面上的拳头,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那把椅子上的红色身影。
拉米亚兽的身高坐在那里也有将近两米,但此刻在维京兽面前,它整个人缩得像是被风吹皱的叶子。
“拉米亚兽,你是为了救你姐姐,这一点没有错。谁都有想要保护的家人,老夫不会说你做错了什么。”
它顿了顿。
“但是,悟君没有欠你什么。他从来没有答应过你任何事情或者说计划,也没有任何义务去配合你演一场假死的戏码。你把他吞进肚子里的时候,想过他可能会真的受伤吗?想过他可能真的会被你的毒素麻痹吗?”
拉米亚兽的手攥得更紧了。
“所以——你应该对悟君道歉!”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维京兽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长辈教训晚辈时才有的那种不容置疑。
但它说完就安静了下来,站在那里等着。
拉米亚兽整个兽被这一番话砸得有些发懵。
长期以来的压力、独自支撑龙宫的疲惫、为了骗过那道声音而不得不将陌生人拖入幻境的煎熬,以及刚才险些让一个孩子真的丧命的后怕,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戳破了一个口子,所有积攒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
它的肩膀颤了一下。
然后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泛起了水光,眼泪顺着红色的面颊滚落下来,在鳞片上留下两道深色的湿痕。它有些慌乱地用手背擦了擦,但越擦越多,最终干脆放弃了,就这么眼泪汪汪地站起身来,面朝着五条悟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那声音里带着鼻音,带着一种终于把这句话说出口之后才敢承认的后怕。
五条悟站在原地,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无奈。
他抬头看了看面前那个弯着腰、尾巴都在微微发抖的数码兽,又转头看了看旁边还板着脸的维京兽,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回去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拉米亚兽垂在身侧的手臂。它身上那些鳞片在阳光下是温热的,带着一层柔软的光泽,拍上去的触感和他想象中冰凉坚硬的鳞甲完全不同,更像是拍在一件质地厚实的缎面衣服上。
“没事啦没事啦。”
他的声音轻快而温和,像是真的完全没有把这当回事。他抬头冲着维京兽摆了摆手,银白色的碎发在阳光下晃了晃:
“老爷子也消消气嘛~”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眼尾微微上挑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好了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的轻松气息。
他走过去拉了拉维京兽的披风边缘,那动作轻得像一只猫咪在拽人的裤脚。
维京兽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还在抹眼泪的拉米亚兽,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顺着五条悟的力道坐了下来,巨大的身躯往甲板上重重一落,整块甲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五条悟又转回去,从兜里掏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来的手帕递了过去。
拉米亚兽愣了一下,迟疑地接过来按了按眼睛,那块浅蓝色的布料很快就被洇湿了一小片。
等拉米亚兽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五条悟才又坐下来,继续问了一些关于那道声音的细节。
拉米亚兽擦着眼泪,尽力回忆着一切。但每一个问题得到的答案都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那道声音出现和消失都毫无征兆,没有固定的时间,没有固定的地点,甚至每次说话的语调都不一样。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五条悟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海平线。
“只要我继续前往文件大陆,应该总会遇见它的。”
碧龙兽闻言,从旁边探过头来,赤红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真的吗”的期待。五条悟笑着揉了揉它的脑袋,低声吐槽:
“毕竟动画里面套路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嘛。最终谜题总会解开的,boss也总会出现的。”
他又转向拉米亚兽,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认真地落在它的脸上。
“你姐姐的事情,我记住了。如果对方真的是冲着我来的,那我总会抓到它的。到时候……”
他顿了一下,郑重其事的做出了承诺。
“我会把你姐姐救出来的。”
他说得很平常,没有用力握拳,没有提高音量,甚至嘴角还带着刚才那点笑意。
但那种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他在说一件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而不是在许诺一件还没发生的事。
拉米亚兽注视着面前这个人类的瞳孔。
苍蓝色的,清澈的,里面没有任何算计或者犹豫的光,那双眼睛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它。
它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直起了身体。
“我知道了。”
拉米亚兽摊开手。
掌心之中,两个细长的瓶子静静地躺在那里。
瓶身是透明的水晶质地,里面的液体一瓶翠绿,一瓶流金,在阳光下折射出截然不同的光泽。
绿色那瓶像是把一片森林浓缩了进去,浓郁而深沉;金色那瓶则像是把正午的阳光收进了瓶中,亮得几乎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