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笔的那只手很漂亮，五指细而长，用力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明显，钟意注意到，这人的手腕上好像还纹了个什么东西，淡黄色，弯弯的，有点像……月亮的形状。

这想法升起来的一瞬间，那位年轻的摊主蓦地转过身，手里的笔好巧不巧对准了钟意的方向。

画笔停住了，不知停在他身上的哪个点。也不知他的身影在画画人的眼里会不会被勾勒得很清晰。

一秒，两秒。不等他做出反应，那支笔的笔头便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像在打招呼。

然后，拿笔的手移开，露出陈词带笑的一张脸。

会在这里看见陈词，钟意很意外，总觉得这人的气质跟这里很不搭。更不搭的是，他好像还在……额……摆摊？

钟意扫了一眼他面前的摊子，眉头挑了挑，他不太想过去。但人家都看见他了，也不好就这么走人。

即使他现在心情非常糟糕，糟糕到平等的厌恶世界上的每个人，随时都可能处在爆发的边缘，可陈词又没招他。

钟意叹了口气，朝他的摊子走过去。只有几步之遥时，正好听见刚刚那个女生兴奋地说了句：“你好，可以帮我们画一张吗？”

陈词仿佛没听见，没有吭声。

“你好？”女生第二次开口，语气变得有些犹豫。

“嗯？”陈词终于将目光从钟意身上收了回来，他盯着女生，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刚没听清，你说什么？”

“哦……哦，我说，现在能帮我和我朋友画一张吗？”女生细声细气地回答。

“可以。”陈词指了指旁边立着的牌子。上面简单写了价位，肖像画，一张50元，还贴了张支付宝收款码。

女生点头，掏出手机付款。顿了顿，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停下动作，咬着唇欲言又止。

旁边的女孩估计是看不下去了，帮她把话问了出来，“同学，请问你单身吗？我朋友就喜欢你这款的，能不能加个微信？”

话一出口，之前的女生脸涨得通红，赶紧掐了下她的手臂。

“怕什么？”女孩嘶了一声，说：“问问又不会少块肉。”

女生瞪她，小声说：“闭嘴吧你。”

说完，她转过头来看着陈词，脸比之前更红，明显有些害臊，嘴唇张张合合好几次，终于还是鼓足勇气道：“那个，你方便吗？”

“不好意思，”陈词朝她微微一笑，眼也不眨地说：“出门走得太急，没带手机。”

“哦，这样啊……”女生有些失望，却也识趣地没说什么，更没追着问能不能留个电话之类的。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望着陈词的方向，“我就这样坐着，OK吗？”

陈词比了个OK的手势。

钟意停下脚步，有些尴尬，人家看着挺忙的，恐怕没空搭理他，正犹豫要不要先走。便见陈词抬头，对着他说：“钟意哥，等我会儿行么？”

两个女生也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想走的脚步顿了顿，钟意有些无奈，只好应了一声。

“嗯，你先忙。”

陈词又笑了一下，这笑跟刚刚的那种笑明显不太一样，但究竟怎么个不一样？钟意也说不出来，就觉得，还……挺好看的。

这个笑之后，陈词转头看向女生，开始认真画画。

他拿着画笔时和平时不一样，神情有些严肃，或者，也不能说严肃，应该称作专注更准确一点。

画笔对着女生的脸描摹了一下，大致捋出轮廓。这个时间很短，大概只有几秒钟，然后，陈词拿着笔开始作画，笔尖在纸上灵活跳动起来。

刷刷，刷刷……

是铅笔芯接触纸面发出的声音。很有规律的动静，让人觉得很舒服。

钟意抱胸站在一边，心中莫名变得很平静，刚刚那种失落的、暴躁的、灰暗的情绪，好像都被压了下来。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响了一声，然后就是放松，无比地放松。

像大冬天里喝了一杯热茶，浑身每个毛孔都在散发着舒坦的气息。

不知道什么时候，摊位上亮起一束暖光。

是路灯亮了。

陈词微微垂着眼，流畅的侧脸露出来。灯光打下，在鼻梁处留下一道阴影。

钟意看见他投在地上的影子，因为姿势的关系，一条腿伸直了，看上去简直长得没边儿了。

像踩了高跷似的。

他闷闷地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就有这样的联想。

抬眼又看了看陈词，他觉得很奇妙，好像每次见到这个人，心情都会好起来。

没有缘由，不讲道理。

回过神来时，陈词已经画完了两幅画，他将画递给女孩。两个女孩捧着画，眼睛都亮了。

“明天你还来吗？”之前撞到钟意的那个女生问。

“不来了，”陈词摇头，“明天有事。”

“啊……”女孩脸上闪过一丝失落，但还是追问了一句：“听说你每次只画十幅，今天画满了吗？我有同学也想来。”

“没有，”陈词将手里的笔放在画架上，说：“但今天不画了，我朋友来了。”

他笑着看了眼钟意，说：“让你同学下次再来吧。”

女生被他那个笑晃了神，几秒后才说：“哦……行。”

两个女生抱着画往回走，钟意还能听见她们压低后的声音。

“我靠，好帅！是我们学校的吗？”

“听说是隔壁a大的，我们学校那群男生，你能指望出一个这样的？”

“长得帅的都是别人学校的，而且还没看上我，呜呜呜……我真的要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