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绝从梦中惊醒时，窗外天色仍是深沉的墨蓝。

他坐起身，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里衣已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脊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是刚刚经历一场生死搏杀。然而他并非在战场上，只是在靖王府自己寝殿的床上。

又来了。

这是第七夜。连续七夜，他做着同样的梦——不，并非完全相同，但那些梦境共享着同一种诡异的质地：光怪陆离，嘈杂喧嚣，充斥着他在现实中从未见过的事物，却又带着令人心悸的熟悉感。

萧绝赤足下床，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夜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涌入，吹散了几分梦境的燥热。他双手撑在窗台上，深深吸气，试图平复依然狂跳的心。

今夜的梦格外清晰。

梦里，他站在一条宽阔得不可思议的“路”上，路面光滑如镜却不是石板，上面奔跑着无数色彩鲜艳的“铁皮盒子”。那些盒子没有马拉，却发出刺耳的轰鸣声，速度快得惊人。人们穿着奇怪的衣服——女子竟露着胳膊和小腿，男子短发齐耳——匆匆行走，手中都拿着一个会发光的小板子，低头盯着看。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女子。

和之前的梦境一样，她总是背对着他。但这一次，她转过身来了——虽然只是侧脸。

她站在一个透明的巨大橱窗前，里面展示着华丽的衣裙。她微微偏头，露出流畅的下颌线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阳光透过橱窗洒在她身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似乎在笑，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然后她向前走去，走进一栋高耸入云的建筑。那建筑的外墙全是玻璃，反射着天空和云彩，仿佛要将整个苍穹都吞进去。

萧绝想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他张口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旋转的玻璃门后，留给他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个侧脸……

萧绝闭上眼睛，在脑海中仔细描摹那个画面。流畅的下颌线，挺翘的鼻尖，抿着的嘴唇——是的，和林真真很像。或者说，几乎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梦中的女子气质更……自由？她走路时脊背挺直，步伐轻快，眼神里没有林真真那种深深的疲惫和疏离。她属于那个世界，就像林真真(或者说林婉儿)属于这个世界一样自然。

“前世……的影子？”萧绝喃喃自语，想起真真在凉亭里说过的话，“她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难道那就是她原本的样子？”

他想起真真描述那个世界时的语气：向往中带着苦涩，骄傲中透着创伤。她说那里女子可以自由选择人生，却也在那里被爱情伤得彻底。她说那是“真实”的世界，却也是最残酷的世界。

窗外的天色渐渐由墨蓝转为深蓝，东方泛起鱼肚白。萧绝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他换下汗湿的里衣，穿上常服，决定去练剑场。

也许让身体疲惫，能让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平息。

---

真真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睡得并不安稳，断断续续做了许多梦。有时是现实世界的碎片，有时是书中世界的混乱拼贴。最清晰的一个梦境里，她看见萧绝站在车水马龙的现代街头，茫然四顾，周围行人匆匆而过，无人看他一眼。她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她醒了，心口闷闷地疼。

坐起身，真真揉了揉额角。昨夜与萧绝在凉亭的会面，那些对话，那个吻，还有天空的裂痕——所有一切在晨光中都显得有些不真实，像是另一场过于逼真的梦境。

但当她下床，看见梳妆台上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时，她知道那不是梦。

油纸包里是萧绝给的桂花糖。真真打开，取出一块放入口中。甜意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特有的香气，清新又温暖。

“姑娘醒了？”小莲推门进来，端着热水和早膳，“今日气色好些了呢。”

“是吗？”真真走到铜镜前，看见镜中的自己确实比前几日有了些血色。也许是桂花糖的甜，也许是……

她不敢深想。

早膳后，真真以需要散步复健为由，独自去了御花园。她没有去约定的梅林，而是选了一条僻静的小径。她需要整理思绪，需要想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

天空的裂痕还在增多。刚才走在路上，她又在西南方向看见了一道新的，比昨天更长、更清晰。这个世界真的在崩塌，而她的“不相信”是导火索。

可是她该如何“相信”？强迫自己去相信一个抽象的概念？还是……

脑海中浮现萧绝的脸，他在凉亭里说“我相信你”时的眼神，他吻她时的温柔，他握着她手时的坚定。

也许她可以试着相信他。相信这个超越了设定的男人，相信他们之间正在发生的一切。即使这一切最终会消失，至少此刻是真实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既期待又恐惧。

“林姑娘。”

一个温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真真转身，看见苏柔儿正站在不远处的小桥上，一袭淡粉衣裙，衬得她面容更加娇柔。

“苏姑娘。”真真微微颔首。

苏柔儿缓步走近，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真真注意到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似乎也没睡好。

“听说姑娘在围场受了惊，本想早些探望，又怕打扰姑娘休养。”苏柔儿语气温和，“今日可好些了？”

“已无大碍，谢苏姑娘挂心。”真真礼貌回应，心中却升起一丝警惕。

按原著，苏柔儿是标准的白莲花女主，善良温柔，对所有人都心怀善意。但自从祠堂那次对话后，真真知道这个苏柔儿也在觉醒。她开始质疑自己对萧绝的感情，开始感到空虚。

那么此刻，她是来试探的吗？

两人沿着小径并肩而行，初秋的微风拂过，带来桂花的香气。

“林姑娘，”苏柔儿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最近总做些奇怪的梦。”

真真脚步微顿：“什么样的梦？”

“梦见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东西。”苏柔儿的声音带着困惑，“高楼大厦，铁皮车子，人们穿着奇怪的衣服。还有一个女子，总是背对着我，但我感觉她很熟悉。”

真真的心猛地一跳。

“苏姑娘说笑了，梦本就是荒诞的。”她试图掩饰。

“是吗？”苏柔儿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真真，眼神清澈却锐利，“可是靖王殿下似乎也做类似的梦呢。昨日在皇后宫中遇见，殿下精神不济，我多问了一句，他说近来多梦，梦见陌生场景。”

真真感到脊背发凉。萧绝也告诉了苏柔儿？

“王爷只是围场受惊，才会多梦。”她强装镇定。

苏柔儿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有多少温度：“也许吧。只是这梦境太过巧合，让我不禁多想。”她靠近一步，声音更轻了，“林姑娘，你相信命运吗？”

“以前信，现在不信。”真真如实回答。

“我也不信了。”苏柔儿说，眼中闪过真真从未见过的情绪——那是一种挣脱束缚的渴望，“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我，告诉我该爱谁，该恨谁，该怎么活。但我不想这样了。我想自己选择。”

真真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苏柔儿不是来试探的，是来寻求盟友的。这个觉醒的女主，也在寻找出路。

“苏姑娘想怎么选择？”真真问。

“我不知道。”苏柔儿摇头，脸上浮现迷茫，“但我至少知道，我不想再按照那个声音生活。那个告诉我‘你应该爱靖王’的声音。”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直到走到花园边缘，前方就是梅林。

“林姑娘要去梅林？”苏柔儿问。

“随便走走。”真真含糊道。

苏柔儿看了看梅林深处，又看了看真真，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那我就不打扰了。改日再与姑娘说话。”

她福身告辞，粉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尽头。

真真站在原地，心中波澜起伏。苏柔儿的觉醒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如果连女主都开始质疑“命中注定的爱情”，那么这个世界离崩塌还有多远？

她抬头看天，碧空如洗，但真真知道，那些裂痕就在那里，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就像她和萧绝之间的感情。

---

午后，真真如约来到梅林。

这个时节的梅树还未开花，只有深绿的叶子和遒劲的枝干。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林中静谧得能听见风吹叶动的沙沙声。

萧绝已经到了。

他站在一棵老梅树下，背对着她，仰头看着树冠。今日他穿着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同色系锦带，身姿挺拔如松。阳光在他肩头跳跃，勾勒出宽阔的肩膀和劲瘦的腰身。

真真停下脚步，静静看着这个画面。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这张她亲手描绘的面容，陌生的是此刻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真实的、属于“人”的质感。

“你来了。”萧绝没有回头，却知道她来了。

真真走到他身边：“等了很久？”

“刚到。”萧绝转过身，眼中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昨夜没睡好。”

“做噩梦了？”真真问，想起苏柔儿的话。

萧绝深深看她一眼：“不是噩梦，是……奇怪的梦。梦见你的世界。”

真真呼吸一滞。

萧绝走到一块平整的青石旁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真真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下了，和他保持着半臂的距离。

“能说说吗？”她轻声问。

萧绝沉默了片刻，开始描述那些梦境。铁皮盒子飞驰的街道，高耸入云的玻璃建筑，穿着怪异的人群，还有那个总是背对着他、昨夜终于露出侧脸的女子。

“她很像你。”萧绝最后说，转头看着真真，“但又不太一样。她看起来……更自由，更属于那个世界。”

真真握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尖陷入掌心。萧绝梦见的，是她现实中的样子。或者说，是她理想中自己在现实中的样子——那个没有被爱情伤害、依然相信美好的林真真。

“那就是我。”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发颤，“或者说，是我本来的样子。”

萧绝的眼神变得深邃：“所以那些梦，是你记忆的投射？还是……前世的影子？”

“都不是。”真真摇头，“那是‘现在’。在我的世界里，此时此刻，我就是那个样子——也许。我已经很久没照镜子了。”

她苦笑，想起现实世界中的自己。失恋后的那段时间，她确实很少照镜子，不想看见镜中那个憔悴的、被背叛击垮的女人。

“你的世界……”萧绝犹豫了一下，“很美吗？”

“很复杂。”真真斟酌着措辞，“有美好的地方，比如自由，比如机会，比如科技带来的便利。也有丑陋的地方，比如虚伪，比如算计，比如爱情变成可以交易的东西。”

“就像你书里写的那样？”萧绝想起禁书中的文字。

“比书里写的更残酷。”真真说，“书里至少还有美好结局，现实中连结局都是模糊的、不确定的。”

两人陷入沉默。梅林里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如果，”萧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我能去你的世界，你会带我去看吗？看那些高楼，那些铁皮盒子，那些……属于你的生活？”

真真转头看他，看见他眼中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向往。那一刻，她突然很想哭。

“你不害怕吗？”她问，“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你会格格不入，会不知所措，会被当成异类。”

“我不怕。”萧绝说，语气坚定，“如果那是真实的你生活的地方，我想了解。想知道你在那里如何笑，如何哭，如何生活。”

真真的眼眶发热。她别过脸，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脆弱。

萧绝却伸出手，轻轻扳过她的脸。他的指尖温热，带着练剑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的脸颊。

“林真真，”他叫她的真名，每个字都说得很认真，“我想了解全部的你。不仅仅是这个世界里的你，还有那个世界的你。我想知道是什么让你不再相信爱情，想知道是什么塑造了现在的你。”

“那可能会让你失望。”真真低声说，“现实中的我，没有那么好。我敏感，多疑，被伤害后就竖起全身的刺。我写美好爱情，自己却不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