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心陪我无理取闹,捏着药盒仔细检查了我刚刚吃的药,“按时吃饭按时吃药,如果明后天还是烧就去医院看看。”她也不执意得到我的回答,穿上外套,“以后工作上可能还需要麻烦你指教,苏助理。”
当她真握上大门把手准备离去时,我又慌乱起来,如神经病人被捆在床上接受电击那般挣扎,如活着躺在棺材里听着一铲一铲土砸在板上那般绝望,又如她脚踏出门框的那一刻世界末日就会到来。
我疯了似的跑过去用背抵住门,像抗起塌下来的天。而卢笙泄了气拿我没办法,露出一副难以收拾烂摊子的表情。
“你躺了一天恢复精神了是不是,别折磨我了行吗?我很累了。”
深深的恐惧在心底发酵,我发现我怕的不是卢笙离开或见与不见。我怕她的躲闪隐藏,怕明明关心里充满爱意却绝口不提,怕她硬要把关系控制在一段不远但令谁都不舒服的距离。
“你爱我对不对,只是现在没办法和我亲近。”
“为什么两个人非要谈情说爱呢?”她终于摆出今晚最不耐烦的一个神态,“我说过了,我们不是敌人,我希望你好好的,健健康康的。可我们也不再是恋人,你应该找更适合……”
“什么叫应该,你定义的更合适?”
我没有声嘶力竭,但过度用嗓还是破音了,她不想浪费精力与我争论,也不想看我继续耗费这具身体,于是后退再后退,好似投降,“我单方面表示不想跟你在一起行吗,我有拒绝的权利吧。”
一份感情纠缠到如此地步,理应不会再难以割舍,可我仍颤着嗓子问她,“真的吗?”
“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好像整晚耐心都打了水漂,她叹一口浊气,“以后工作场合装不熟,你生老病死我不闻不问,把彼此从各自的世界里清除,才能证明是真的,是吗?”
“我不要。”我红着眼睛逼近她,“不可以这样。”
她的气好像多到叹不完,“你生病了,平静一点。”
“卢笙……”我虚弱地唤她,着了魔似的,手上却不知哪里来的劲儿,可以死死攥住纤细的腕子,将她重重摔在沙发上,“我觉得,你只能是我的。”
我压上去,一掌依旧钳着她小臂连同支撑身子,一掌捏得她下巴不能随意转动。不管下面的人如何挣扎,我都不管不顾覆上唇瓣。但与其说吻,不如说是咬,因为很快吮吸到令人兴奋的甜,无比浓烈。
在我短暂换气时,她才能断断续续发出声音,“你的手……苏,苏卿……宇,你给我起来!”
为了不让我持续用力,她便也不躲了。可我没意识到托着她下颌的手逐渐滑落到脖子根部,我很大一部分体重在这只上。她的口腔被我猛烈入侵,直到不得已张大嘴呼吸,拍我手背无声求救,又使我想起在砧板上扭动身体的鱼,才恍然停下一切动作。以为逃得越快,越可以假装事不关己。
我被自己吓得发蒙,只敢远远望着沙发上剧烈咳嗽的人独自痛苦,然后一点点恢复。
似乎身体的不适掩盖了对亲密行为的应激反应,卢笙很艰难地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呛咳着勉强顺了几口,双臂撑在大腿上,垂着头,仍是急促呼吸的。她肩膀有些颤抖,目光亦是,抬向我,站起身。边向前边捂着嘴咳,指缝里溅出少量血液,是从被我咬烂的嘴唇流出来的,像急火攻心生了场大病。
我怯懦地一再向后,死死揪着裤边,无望地想,什么样形式的道歉才能得到她的原谅。同时我也困惑,她不是应该跑吗?逃得远远的,彻底摆脱我这个疯子。
可拧着五官的人一再喊我的名字,像第一次那么悦耳,也如穿透梦境那样不真切,“苏卿宇,我没事,你放松,听话。”她摸上我的手,被带得抖动起来,很细微的,高频的,“过来坐这边,松手,这只还不能使劲。”
但她没我力气大,根本撬不开五根手指头。我自己能感受到掌心的防痕贴已经皱缩变形,虽然皮肉再次破裂的风险极小,可隐约间痛感逐步扩大。我的手根本不听使唤,全身都无法控制地紧绷战栗。
她试图插入手掌与我十指相握,甚至指责性地在手背上打出红印。语气跟着软硬兼施的失败越来越强硬,“别再发疯了行不行!你哭出来,苏卿宇你给我哭出来!”
原来我在忍着这点不值钱的眼泪吗?我想嘲笑自己却提不起嘴角。然而下一秒,急切的一巴掌结结实实抽上来,我整个人都歪倒了,更感受不到嘴角,大概麻木了或是肿胀起来。
瞬间,从心底到身体的每一寸血肉骨骼都撕裂般剧痛,我终于痛苦地号啕大哭。像一个梦游被叫醒的人迷失了方向,无措地,害怕地,望着记忆里熟悉的脸,在积聚的泪海里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我不记得她后面是否打了很多下,才成功撑开我的手掌检查,重新贴了药贴。我只是觉得自己像被封在壳子里,耳朵嗡嗡作响听不真切,原本红肿的眼睛几乎仅剩一道缝。鼻子堵死张大嘴才能呼吸,于是房间里出现第二条垂死的鱼。
她趿拉着拖鞋走过来,我才发现刚刚她一直不在身边。右侧脸颊突然感知到冰刺样疼痛,我佝偻起身子把自己缩得很紧。卢笙问我想躺下还是继续坐着,调整靠垫配合我身体能舒服些,“眼睛和脸都需要冷敷,来,躺好。”
“以后不许说气话,别跟我较劲,更不能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听到没有。”她的语调非常平缓柔和,像哄睡的有声读物,“即便你这么坚持,我依然觉得,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因为要带孩子,我没有跟你长久生活在一起的条件。从你家搬出去,一是你父母会偶尔过来没法解释拖家带口的,二是我觉得,单亲家庭要正常过两个女人同处一屋檐对孩子的影响,尤其男孩子。”
“精神上没有很多陪伴,经济上也无力支撑,我于你来说还是过去那个若即若离的存在,这就是现实。而且我对你的爱,还没浓到可以放下是非世俗,不顾一切在一起的程度……”
“当真吗?”我费力地抬起眼皮看她,跪坐在沙发边的人,脸近在咫尺,我不敢大声讲话,怕吹散了这个虚影,“你敢用最在意的东西发誓吗,没有一句口是心非?”
“别幼稚。”她皱了皱眉,起身重新去打湿毛巾。
“你看,你还是爱我。”我难听的声音追在她身后。
她顿住步子,定了许久才回头望向我,“我发誓,口是心非遭报应。”
我忽然在心里笑了,我不就是你的报应么,卢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