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纸张展开的瞬间,他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凉了下去。那些熟悉的字迹只有短短数行,他却不敢读完。
他强装镇定,起身找手机,可是却偏偏怎么也找不见。每天都在用的东西,刚才还拿在手里的东西,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他慌张到根本意识不到手机此刻就被自己紧紧捏在手里面。
就在他没头苍蝇一样将家里翻得一团糟时,和站在门口的安亦对上了视线。
安亦一手提着装满冰激凌的塑料袋,站在门口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干嘛?你要拆家?”
“手机......你手机借我用一下。”顾以周六神无主地上前来翻他的口袋,翻了一半又喃喃自语,“对了,你丫没有手机......”
安亦一言不发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紧紧攥着手机的左手举到眼前。
而他依旧视而不见,不明所以地看着安亦,“你干嘛?”
“哇......”安亦摇着头淡定地感叹了一下,扔下他扭头去吃冰激凌了。
顾以周这才看到自己手里的手机,他拨通温涵的电话,却始终无人接听。
“你......你见到温涵了吗?”恐惧和不安在逐渐攻占了理智的高地,他一边反复拨打着温涵无人接听的电话,一边问安亦。
“见是没见到啦。”安亦翘着脚悠哉地坐在沙发里,一面美滋滋地吃冰激凌,一面看数学题,“不过听说他们又上山了,真夭寿,大白天就开始玩......”
话没说完,被顾以周猛地揪住了衣领,“她又上山了?”
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安亦乖巧地点了点头。
可这一回,他来不及在一切开始前风驰电掣地赶到了。
顾以周不由分说地拉着安亦下楼拦了辆出租车,可出租车只愿意开到那片旧林场前,无论他如何加价,司机只一味地指着“前方断崖”的警示牌,说:“你不认字吗?断崖!怎么开啊!”
于是从这里到山顶的路他们只能步行。
“喂你自己来就好了,拉着我干嘛?我冰激凌还没来得及放冷柜......”安亦一面抱怨,一面却仍由他拉着。
快走到那面铁丝网前的时候,安亦拽了他一下,“绕路啦,今天没带钱,那边进不去。”
于是在安亦的带领下,他们翻过了一个没有路的小山丘,来到了位于山头另一侧一条已经废弃的环山路上。这条路已经完全碎了,赛车完全无法行驶,却离山顶更近。
“喂,那个山顶超难爬哦......”安亦气喘吁吁地提醒,希望可以劝退他。
但顾以周仿佛已经进入无人之境,他什么都听不见,只管埋头往前。安亦只好不情愿地跟了上去。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安亦说的那个超级难爬的陡峭山头。
顾以周是恐高的,而那个山头过于高,也过于陡峭了。
乌云盘踞,空气闷热,仿佛随时会下起大雨。
他们走了满身大汗,安亦揪着衣领扇风,问他:“还爬不爬?”
顾以周抬头朝山顶望了一眼,一声不吭地往上攀去,以行动作出了回答。尽管安亦一路抱怨热、抱怨累,真爬起山来却仿佛变身成为一只灵活的岩羊,顾以周手脚并用灰头土脸,他却没怎么费劲就爬上去了,轻松得像住在山里的野猴子一样,每爬一段还会停下来等等顾以周,顺便好心地拉他一把。
上山容易下山难,好不容易爬上山顶,下山对顾以周来更是无法想象的挑战,毕竟山上的时候你还可以望着山顶,努力忽视自己此刻位于何种高度。
但下山就不同了,顾以周看了眼脚下陡峭的山体,只觉得冷汗如瀑、一阵头晕目眩,只能赶紧闭上了眼。
安亦却若无其事地站在山顶向远处眺望着,“他们出发了。”他看着远处轻声说。
“你看到了?”顾以周连忙问道。
“你听不到吗?”安亦低头看着他。
顾以周这才察觉,那阵隐隐的发动机的轰鸣声穿透了空气,让脚边的岩石都微微震动。
顾不上那么多了,顾以周一咬牙,再次手脚并用的往山下爬去。身上沾满了泥土,膝盖被粗糙的岩石蹭破了皮,手掌满是紧握树枝和荆棘留下的血痕。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吗?安亦无数次静静凝望着顾以周,他不懂。
他胳膊在颤抖,动作却很急,强撑着恐惧尽可能快地向下爬去。松散的山体令脚下无数次打滑,碎石滚滚而下,每一次都令人心惊胆战。他紧紧抓着能握到的一切东西。紧迫的心情可以战胜恐惧,顾以周从未想过自己能翻越这样一座陡峭的山。
山体的坡度逐渐变缓,地面离他越来越近,就在他们即将踏上地面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带着刺耳的轰鸣声风一样的从背后略了过去,掀起的阵风推着后背,即便没回头,都能想象到那是什么样的速度。
不远处传来了人群的惊呼,顾以周脚下一滑,整个人瞬间失重,笔直地从坡上滑了下去。
好在他们离地面已经很近了。“喂!”安亦喊了一声,紧跟着也跳了下来。他试图伸手去拉顾以周,指尖却只来得及碰到他的手臂,最终握住了一片空气。
顾以周摔了个屁墩儿,却仿佛根本没感觉似得,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刚才风略过的方向狂奔而去,居然试图靠奔跑和双手抓住已经坠落的东西。
而他只来得及看到那辆车拉长了红色尾灯的背影。
视线里,那辆车尖啸的疾驰着,像一只自由的鸟要冲破牢笼,或者撞碎一切,在冲出断崖后腾空飞起。
几秒钟后,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像一道炸雷,让整个世界都变得寂静。那几秒钟,漫长的像过了一个世纪。
一滴、两滴......盘旋在山顶的乌云在此刻落下了雨来,打湿了脚边的土地,
大雨就在这时下了起来。
人群混乱,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他们眼前掠过,一窝蜂地向车子坠下的断崖边涌去。
人群之外,落在后面的反而是被抽干力气跪倒在地的顾以周。
安亦原本对有谁死了这样的事儿是没有任何感觉的,死亡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字眼,他不会为任何人的死亡感到触动。
可那天当渡鸦的车尖哮着冲出断崖,顾以周声嘶力竭地追过去,似乎是徒劳地想靠两只手拉住那辆车时,他脑海中突然回响起一阵绝望的尖叫,画面里是飘摇地站在窗口,接着没有丝毫犹豫从楼上一跃而下的母亲,和尖叫着伸出手,希望能拽住她一片裙角的年幼的自己。
耳鸣,铺天盖地的耳鸣让他找不回自己的听觉,眼前的世界遍布噪点,像是十多年前就该淘汰的彩电。
尖锐的耳鸣声中,他没有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场景,直到人群外,顾以周的身影变成5岁时站在身穿白衣的救护人员之外的自己。
离开,他头脑里浮现出一个简单而直白的想法,离开这个地方......
于是他迈开僵硬的步伐,朝年仅5岁的自己走去。
他来到他身边,伸出手说:“走吧,回家吃冰激凌,再不吃要化啦。”
5岁的自己漠然地看着他,仿佛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其实他自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知道自己开口说出了这句话,可他耳朵里只有愈演愈大,叫嚣着几乎将头盖骨掀开的尖锐爆鸣。
于是他又说了一遍,还是一样的话,还是一样的语气,还是一样的笑意。
年幼的孩子还是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直到眼中的漠然变成莫名的恨意。
那一刻安亦忽然认出人来,眼前没有站着的孩子,只有被大雨浇的湿透,跪倒在地的顾以周。
顾以周猩红的眼睛空洞地望着他,眼中掺杂着失望、无助、不可置信的愤怒和恨意。
不知为什么,他心里颤了一下,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你不走吗?那我要走咯。”于是他收回手,但还是坚持将后半句话说完。
语气轻快。一如往常的轻快。
顾以周缓缓站起身来,眼中有什么东西几乎碎裂,他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回家吃冰激凌吧。”安亦笑嘻嘻道,“我刚买了,还放在桌子上,再不回去就要化了。”
雷声隐隐,暴雨如注,远处人声喧嚣,传到他们这里显得虚幻而缥缈。风吹过空荡的山谷,抚平灵魂的伤口,盘踞在山头的鸟群嘶哑地唱着安魂的歌曲,随风振翅,轻手轻脚地托举着安息的亡灵。
别为我难过,我只是去拥抱平静。也别祭奠,我现在是比风还自由的存在。
如果可以希望你能为我开心,谢谢你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