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里从来都不缺眼睛，哪怕谢丹棠有杜雪溪帮她守着同一个秘密。

岳皎猜，她最终走投无路到自尽，也是因为杜雪溪逼宫时将她是女子的事情揭破了。仅从这点上来说，他在谢丹棠眼中也该死，且万死难辞其咎。

在杜雪溪重重煊赫头衔下，他有一个对谢丹棠而言最重要的身份——帝师。没有谁能真正介入这对舅甥和师徒之间，杜雪溪不允许，谢丹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未曾想过需要。

她对这世界和王朝的一切认知几乎全部来自于杜雪溪亲自教授，或者说，一手塑造。从握笔姿势到经史解读，从奏章批红到帝王心术，他对她极度严苛，倾注了极大的心血，试图将她雕琢成一位符合他理想的、合格的君主。

所以谢丹棠和彼时写人物小传的岳皎都十分想不通，杜雪溪为什么不肯放权，还要谋逆。岳皎猜自己想不通大概是智商没到那份上。

谢丹棠见岳皎一直没说话：“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陛下此刻不当在文华殿听讲吗？臣下朝后，惯于在此处理些文书。陛下若有垂询，遣内侍通传即可，不必亲至。”

谢丹棠笑着又近了半步：“今日王学士告假，讲筵暂歇。朕便想着来舅舅这儿，将前几日你布置的策论写了个概要，想请舅舅看看，是否有领会不当之处。”

岳皎差点信了她是真的勤勉好学。

杜雪溪伸手接过。

谢丹棠的字迹清秀工整、却已初具风骨，见解尚显稚嫩，但框架清晰，引据也恰当。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更漏细微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熏香袅袅，在两人之间盘旋。

谢丹棠贴在他身边，心里静静地想：他教我这些，到底是希望我做个明君，还是希望我做个乖乖听他鉴戒的傀儡？

她小声道：“舅舅政务繁忙，丹棠本不该拿这些小事烦扰，但……”说着说着，她离得更近了些。

好冷。这是谢丹棠的第一感觉。杜雪溪的手仿佛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指尖也冷，她就被这凉意激了一下，却没缩回手，就着杜雪溪翻阅纸张的动作，轻轻笼住对方的手腕，带着试探和小心地讨好。

“舅舅的手好凉。”她仰起脸，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可是连日操劳，未曾歇息好？”

说着，还没松手。拇指压在他腕骨内侧，紧抵住那处薄薄的皮肤。

“陛下，礼不可废。”他说：“陛下当称臣……”

“是朕疏忽了。”谢丹棠语速极快道：“老师。”

‘我猜她在想怎么折断这只手。’岳皎在心底同小引凉凉道：‘现在不是好时机，有朝一日她必要把这双手骨头全都一寸寸敲碎，让这双手写不出那些她害怕的字，再也无法对她施加任何影响。’

【……】小引没反驳。

这是岳皎基于杜雪溪带给谢丹棠的一切能推演出的最直接的一种可能，他透过天真依赖的表象看见了那冰冷刺骨的恶意。但又过两个呼吸，他就不这么想了，因为谢丹棠还是没松手，而他感受到了一些熟悉的，黏稠的东西。

腕间是轻柔的、甚至带着点留恋般的摩挲，她的指尖轻轻地来回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