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周五的咨询时间。
岳皎觉得应该给咨询师一点面子了,他决定做出新的改变,比如,就自己之前的行为给李汀然写封道歉信。
至于这信最终能不能送到对方手上,又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呵呵,不好说。
周一,岳皎开始有意无意地将目光投向李汀然。
李汀然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她对任何来自岳皎的异常信号都格外敏感,所以后背发毛,心里升起一种怪异的不安。像被什么冰冷的、滑腻的东西悄无声息地缠上了,说不清是善意还是更深的恶意。
她假装没看见,但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时刻防备着不知会从哪个方向袭来的新打击。
她猜不透他又想干什么,这种未知像悬在头顶的钝刀,不知何时落下。
周三下午,自习课班主任临时被年级组叫去开会。教室里起初还算安静,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细碎的交谈声逐渐响起。
同学们渐渐散尽,出去享受课间难得的自由活动。苏晓今天心情本就烦躁,一想到下节课是体育,还要测令人头疼的八百米,更是提不起劲。她捂着肚子,做出不太舒服的样子,向体育委员请了假,说是生理期不适,打算回教室休息。
她看见了。
岳皎把一个信封塞进了李汀然的课桌里。
她的睡意瞬间飞了一半。
动作比脑袋转的速度还要快,她等到岳皎离开,才凑到李汀然的课桌前,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没人。她立刻伸手探入李汀然的桌肚,指尖迅速摸索。
很快,她触碰到了一个与书本和试卷质感不同的、略硬的方形物体。
她飞快地将信封抽出来,塞进自己的袖口,然后强作镇定地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书包,快步离开了教室。
苏晓等回去才拆开信封,字迹相当工整:
“李汀然同学:”
“对于之前的事情,我深感抱歉。我的言行……”
道歉信!
岳皎在给李汀然写道歉信!
苏晓的脑子“嗡”的一声,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难道岳皎还真的想回应李汀然的情书不成?从道歉开始?
托编剧的福,好似有浓烈硫酸瞬间腐蚀了她的理智和心脏。清脆的撕裂声在寂静的角落响起,显得格外刺耳。等它变成一堆纸屑被扔进垃圾桶后,她才反应过来。
等等,她刚刚不该撕掉这封岳皎的道歉信的。
如果她刚才更冷静一点,留下这封信就好了,字里行间都透着不寻常的意味……她说不准可以拿这个要求岳皎做什么呢。她有些后悔,但看着那个脏污的垃圾桶,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把它们捡起来拼好的。
反正信已经毁了,李汀然永远不会知道岳皎曾试图道歉。
她绝对不会让这两个人和好如初的。
……
当天深夜,校园匿名论坛。
一个崭新的一级小号,发布了一条长长的帖子。标题耸动,细节爆炸,瞬间点燃了深夜仍未入睡的、躁动的校园神经。
帖子内容极尽详实,标题也具有煽动性,“揭露大量鲜为人知的内幕”,点明了孙红的职业,还在字里行间引导读者联想其母与男雇主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
发帖人显然对李汀然的生活细节、消费习惯、家庭情况、乃至一些非常私密的小习惯和情绪反应都了如指掌。文字极尽渲染,真假惨半,将李汀然塑造成了一个虚荣、有心机、不择手段且品行低劣的形象。
帖子巧妙地将真假信息糅合在一起。李汀然家经济困难、母亲做保洁、偶尔带回雇主家给的物品是真的,但又捏造了“情书事件”是李汀然自导自演,以及诸多毫无根据的诽谤……
李汀然是第二天才察觉到了异样。
那些投射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再是之前那种或躲闪、或嘲讽、或单纯的看好戏。而是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鄙夷、厌恶、兴奋,以及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粘腻的窥探。
她走过走廊,原本的小声交谈会瞬间停止,取而代之的是更明显的指指点点和压低却清晰的嗤笑。
去卫生间,隔间外有人故意大声议论“保姆的女儿”、“想攀高枝想疯了”、“母女都一样不要脸”。
回到教室,原本偶尔还会和她简单说两句话的邻座,像避开瘟疫一样猛地扭过头,把椅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李汀然:“……”发什么疯?
她的心不断下沉,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
她隐约听到“论坛”、“帖子”、“爆料”几个词。
终于,一个平时还算客气、此刻眼神却带着复杂情绪的女生,趁周围人不多,快步走到她身边,飞速地低声说:“李汀然,你快去论坛看看吧……那个‘树洞回声’……有人发了你的帖子,说得……很难听。”
说完,女生便像怕沾上什么似的,匆匆走开了。
李汀然平时根本不看匿名论坛那种东西,她点开后不需要费力寻找,首页飘红加精、回复已过千的HOT帖,标题刺眼地跳入视线。
她点进去。
只看了标题和开头几行,她的血液就仿佛瞬间冻结了,四肢冰冷麻木,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帖子将她小心翼翼藏起的自卑和困窘,扭曲成不堪的算计和心机。
发帖人非常了解她——
岳皎。
他前几天那反常的、令人极度不安的持续关注……岳皎。帖子一定是他发的。好、很好。将“情书事件”的所有责任和恶意都推到她头上,把岳皎塑造成一个纯粹的、甚至是隐忍的受害者!这太符合岳皎的作风了!
怎么,厌恶我的“喜欢”给你带来了麻烦?
她可以忍受别人对她的指指点点,可以忍受校园里的孤立和冷暴力,甚至可以在心里谋划着长久的报复。但是,把她妈妈扯进来,用这种最龌龊的方式污蔑一个靠双手辛苦劳动、养大她、护着她、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母亲……
岳皎实在是越界了。
当恨意到达顶点时,反而呈现一种可怕的平静。
李汀然抬眼看向岳皎,对方直视回来,同样只有平静:没有得意,没有嘲讽,没有愧疚——也对,你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