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完完全全的阴天,铅灰色的浓云遮蔽太阳。
枝条不易被吹动,那残叶欲掉不掉的,在瑟缩发抖,就让屋内暖乎乎待着的人看出了外边锋利的冬风。
第一颗圆滚滚金灿灿的鱼蛋上边画一道番茄酱和辣椒酱的红痕,秋盼月朝它吹气,热的白雾黏上玻璃,她的脸就看不大清楚了。
围巾和帽子取下在桌上叠放整齐,秋盼月的动作轻便起来。
竹签子细细一条,它挪到裴与嘴边,裴与在看控制着它的细白的女孩子的手。
“吃吗?”鱼蛋上下摇了摇。
顺从地张嘴,入口是刚刚好的温度。不至于烫嘴,却又能为身体送下去暖意。
盼盼对这些小事的把握向来准确无误。
冷白色的面容上来了番茄酱的作怪,给薄唇的一侧擦下一条红色,像了故意化上的吸血鬼妆容。
笑得身体在抖,秋盼月捂住纸巾盒不撒手。
看过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裴与那两道棱角锋利的眉毛蹙成一条。
恼于盼盼对他的笑,指骨轮廓清晰的手指就去控她的下巴。把她禁在自己的力道之内,碰一下她的唇,把番茄酱黏连到她脸上。
女孩子不笑了,右侧的酒窝挤了挤红色的酱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纸巾去搓自己的右脸,秋盼月听见裴与冷然飘来的一句:“现在知道脏了。”
在报复她把纸巾抢走不让他擦干净嘴角呢。
不服气地瞪他,秋盼月悬着的腿去踢他的鞋子。
手掌盖住她的脑袋,裴与揉几下她的头发,没再和她玩笑。
咖喱鱼蛋吃得差不多,玻璃窗上忽然接下了几片夜空送下来的礼物——白色的小片雪花。
这是今年京城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晚了将近一个月。看来乌云闷了一整天,总算把白雪都制造好了。
来到京城后,秋盼月参与了五年的下雪天。现在的她见到飘雪却依然兴奋。
拽一拽裴与的手臂,秋盼月给他指那几片孤独的雪花片片,“裴与,你快看!今年的初雪来了。”
视线从她戳着玻璃窗的指尖看到玻璃上她模糊不清的脸蛋,裴与点一下头,“看到了。”
天空像是先派出几位先锋来人间打探消息,发觉世界对它们不抵触后,就带了大部队通通滚下来。
雪点越下越密,后来就成了棉絮似的雪条在从天上往地上扯,零零落落在玻璃外降下一道白色帘幕。
秋盼月咀嚼的动作缓起来,最后一颗鱼蛋入喉,她的脑袋去枕裴与的手臂。
压扁了他身上羽绒服的蓬松,可惜无法透过布料去感受他紧实的肌肉和他身体的温度。
桌上平稳地放下两杯升腾着热气的牛奶。
秋盼月和裴与扭头,是店员在对她们笑,“下雪天喝点牛奶暖暖身子。是送你们的,不要钱。”
女孩子的双手同样握着一纸杯的牛奶,口罩之上的眼睛弯弯。
裴与的表情平平,感谢的情绪由秋盼月送到店员的眼里了。
牛奶温热,正好烫暖两人的手心。
秋盼月抱住裴与的手臂,还是瘫在他身上,翘了嘴唇在吹凉牛奶。
细微的风声散到耳畔,裴与偏头,去看自己手臂上靠着的秋盼月。
这样的角度,他只能找见盼盼浓密的睫毛和挺翘的鼻梁,以及再往下红润的双唇。
唇角的小窝是藏起来了的。
牛奶的雾气团团朝上膨胀,湿润了她的睫羽,让稠密的黑色更是来了厚重,像打翻了水的一面黑色扇子。
纸杯小心翼翼地送到了嘴边,盼盼的嘴唇试探性去嘬,几乎用了十秒钟,才敢真正触碰上杯里的牛奶。
见她吸了一小口就收回,艰难下咽后继续往杯中吹气,看来是牛奶的温度暂时还不能入口。
原本和外边的地面一样兜着白雪的眉眼柔和起来,裴与的面上来了春暖花开。
他的唇角微扬,笑声却不响。
他的手掌向来发凉,再吹吹风到纸杯里的牛奶表面,掀几番波澜之后,他的那杯牛奶倒是冷得比秋盼月手里的还快。
推过去自己的杯子,裴与拿走秋盼月手心握着的,“这杯凉了。”
不知道是不信任他的话,还是身体求生的本能太强,秋盼月喝裴与那杯牛奶时动作依旧谨慎,如同在面对一杯难喝的毒药。
试过第一口是不会烫翻口腔皮肤的温度之后,秋盼月才放下心理防线,“咕嘟咕嘟”送了一大口进去。
纸杯回到桌面,她的上唇圈下一个半圆的白色奶渍。
裴与要抽纸巾给她,她却先自己舔干净了。
接着又满足地去看窗外的飘雪,两颗瞳仁映着满世界的纯净白色。
让裴与想起高中时候的几个暑假,和她一块在奶奶的小院里吃西瓜的情形。
——他总是做不到为她擦去溢到她嘴角的西瓜汁。
大概是不满足回忆里的画面,又或许是想补偿过去的自己,裴与在秋盼月下一次端杯子时就去取好纸巾。等杯子一放平,他的手指就贴过去,细细替她擦去不多的奶白。
纸巾遮挡住她的嘴巴,却没挡住那两颗跑出来的酒窝和弯成月牙状的她的眉眼。
“裴与,你真好。”
盼盼的夸赞是经常听见的,但裴与每一回都爱听。
尽管他的回应冷淡,不过一个点头和一个鼻音的“嗯”。
秋盼月看雪是看不够的。牛奶喝完,她的视线继续追随屋檐外落着的雪花。
不同于刚才,她的脸此时此刻是上仰,眼睫撑起,露出了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裴与看得失掉了呼吸,无意识地印两个吻在她的头顶。
很轻,像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匀出一些到了秋盼月的脑袋上。
盼盼的应答是更加依靠上他的身体,把他的手臂牢牢抱在手里。
街边都覆上一层薄薄的白色了,裴与这才学着秋盼月,去看这次的初雪。
如果说白雪可以代表幸福——裴与想,此时此刻的他的胸腔连带着整颗心脏都会是白色。还不仅仅是白色,要是有人要细究,认真去看他的胸口之内,会发现这里成了茫茫雪原,堆着一望无际的积雪。
下雪的夜,裴与在二十三岁的人生中遇到过多次。
京城的冬本就萧瑟,虽然夜晚的霓虹灯照亮整座城,可比不过晴天的飘雪温柔。晚上的落雪是悲伤和孤寂的。
裴与在很小的时候就对雪天有印象,他觉得自己的心灵下了十几年的雪,从没有春夏秋冬之分,它永远只会停留在冬天。
十六岁那年,他心里的大雪终于懂得了停歇,因为有一个浑身都发着暖洋洋光芒的女孩子住了进来。
她驱散掉他内心的荒芜,一点一点在他心底那片寸草不生之地种下花朵和小草,送他一个春天。
有了春天还有了夏天,他的心脏就被太阳晒干,把藏在褶皱里的潮湿都吃干抹净。
他不喜欢下雪,就像他不喜欢下雨。
这些在他认为都是坏天气,会推着他本就不好的情绪滚到更低的悬崖。
好久没用雪天来形容自己的心境,小时候的裴与大概也想不到,未来的某一天,他会拿雪花比拟幸福,还会让这个比喻占满自己的胸腔。
所有的所有,都是因为他的身边有了秋盼月。
他厚脸皮赖在盼盼的身边,春天就驻扎在他的身体,永不离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