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连忙起身,吕嬷嬷笑着走进来,说:“还是第一次来安大夫的医馆,确是一处安静的好地方。”
安然笑着迎过去,想宫里待久的人就是情商高,地方偏就是偏,还说是个安静的好地方。
“是娘娘有什么吩咐,怎得还劳烦嬷嬷亲自走一趟,快请坐。”
吕嬷嬷笑着道:“不坐了,娘娘最近身体好转,心情也好了不少,想请安然大夫吃顿便饭以表感谢。”
安然嘴上说着“分内之事何须言谢”,心里却一遍遍思考皇后的真实目的。
自从上次进宫之后,安然又去过两次,每次的步骤过程都大同小异,也没在见过什么特别的事情,这次吕嬷嬷亲自来,安然不能不多想。
进宫后照旧先去了坤宁宫,走流程为皇后诊脉开药,然后去太医院抓药,一路上都没有任何异常。
直到抓过药出了太医院,在门口被以为老嬷嬷拦了下来,老嬷嬷头发花白,身体佝偻瘦下,站在吕嬷嬷面前赔笑道:
“求嬷嬷告知皇后娘娘一声,我家殿下病了几日了,一直请不来太医,还请娘娘垂怜。”
吕嬷嬷依旧淡淡笑着,说:“娘娘自病来已许久不管事,殿下的病又不能耽误,要是一直等不来见娘娘可如何是好?怎地不先去禀明贵妃?”
老嬷嬷瘦削的脸疲惫苍白,竟然瞬间也红了眼眶,道:“是奴婢考虑不周,但贵妃娘娘也不得闲过问殿下……”
“还请嬷嬷大人大量,遣个太医去为殿下瞧瞧吧,怎么说殿下也是陛下的孩子……”
说着,眼泪已经流下,看起来真是担忧着急了。
吕嬷嬷往后看了一眼太医院众人来往匆匆,安然便主动说:“嬷嬷,若是为难的话,我可以去为殿下看诊。若是抓药不便我也随身带了一些常用药……”
吕嬷嬷稍做思考便应下了,另一名老嬷嬷也是惊喜万分,即刻抹了眼泪向两位作揖道谢,然后带着人回去。
吕嬷嬷说要先回去向皇后复命,便先回了坤宁宫,只剩安然随着老嬷嬷去了。
老嬷嬷在前面领路,安然在后面两步跟着,目光总是禁不住停在老嬷嬷的头顶上。
弯腰驼背的嬷嬷看起来更显矮小,比安然还低了半个头,安然看的时候甚至不用刻意抬头也能清晰看到她头顶上再逐渐减少的数字。
68天12时38分钟。
59秒,58秒,57秒……
数字在无声下降,但每一次跳动却都像是擂鼓响在安然耳边,心跳随之剧烈,一次次压迫着安然的神经。
这是老嬷嬷的死亡倒计时。
对金手指的好奇消失,作为医生的职业操守占据安然的理智,安然再也禁不住,上前两步和老嬷嬷并排走,和她搭话。
“六皇子身边只有嬷嬷一个人伺候吗?”
这一说话安然才发觉,老嬷嬷竟然还是双眼通红泪流不断,赶紧擦了眼泪挤出一个笑,又弯着腰向四周巡视,而然她们已经越走越偏越冷清,早就不见一个宫人。
这才放心和安然搭话,说:
“殿下生母早逝,又不受宠,能有奴婢一人伺候着已经是陛下天大的恩典了。”
安然差点气笑。
父亲允许亲生孩子活着,已经成为了“天大的恩典”了吗?
但安然无法改变现状,便也不多说,只问嬷嬷:“您一人照顾殿下实在辛苦,左右我都过来了,您若是有什么身体上的不适也可尽管提出,不用医药费。”
嬷嬷连忙道:“不敢不敢,姑娘肯为殿下来一趟奴婢已是千恩万谢,怎敢在劳烦姑娘在我一个老婆子身上?”
任凭安然怎么劝说,老嬷嬷也是不肯松口,安然只好先作罢。
等跟着老嬷嬷回到住处,镇定如安然也不禁皱起了眉头,进门之前还特意看了一眼门上的牌匾,确定写的是“冷宫”二字不错。
原来真有父亲这么狠心,会让自己的亲生孩子住在这种地方。
老嬷嬷解释道:“姑娘你见谅,主子死前搬到冷宫,也是在这里生下的殿下……也就一直没有出去过。”
安然点点头没再说话,当真是无情帝王家。
可以让怀孕的妻子,刚出生的孩子住在这种偏僻阴冷的地方。
是连吕嬷嬷都说不出口的“安静的好地方”,木质的大门已经腐朽风化,开门时不光吱呀响,还会掉落木屑。
进门更是一片萧条,打扫成堆的落叶在腐烂,高大的树木光秃秃没有任何生机,在这冬季书中散发着无尽的寒冷,安然不自觉抱紧了臂膀。
却转眼被树下的一口大缸吸引了目光,走近看缸内只有一层污水和淤泥,不见任何生机的影子。
老嬷嬷低声道:“是主子还在的时候,皇后送来的。”
安然问:“是荷花?”
老嬷嬷点点头,又擦了一下眼泪,哭笑皆非道:“是莲藕,自己种的莲藕吃起来更脆。”
“皇后娘娘最爱吃莲藕,主子爱荷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