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看着暮色降临,城市灯火渐次亮起,心里憋着一股混合着委屈和叛逆的闷气。
但他不知道的是,康德拉从来都知道他在这里。
第一次“失踪”后,康德拉就摸清了他的小习惯。
他只是选择不立刻戳破,他会让马蒂斯在上面待够,待到他心里那点小脾气被夜风吹散,被孤独感侵蚀。
然后,在下一次马蒂斯再跑上来时,他会发现石阶角落多了一条柔软的羊毛毯,或者旁边废弃的小壁龛里,放着一杯还滚烫的、香气浓郁的热可可。
那种可可粉在当时的小城很难买到,是进口货,康德拉总能弄到。
马蒂斯会裹着毯子,喝着热可可,盯着脚下城市遥远的、星星点点的灯火,眉头微微蹙着。
“我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像一只冰冷的小手,轻轻攥了一下他的心。
康德拉是为了他好,不是吗?那个论坛最近确实有些鱼龙混杂,讨论的东西偏离了纯粹的技术,夹杂了些无谓的争吵和低质量的信息。
康德拉说过,他的时间和大脑太珍贵,不应该被那些“噪音”污染。
康德拉总是对的,他懂的那么多,看事情那么透彻,他为自己规划的学习路径和接触的信息,每一次都被证明是最高效、最有益的。
而自己呢?仅仅因为一时的不习惯,因为一点点可笑的“自主感”被侵犯,就摔门而出,跑到这里来生闷气。
马蒂斯想起上次他跑出来,康德拉找到他时,那双钢蓝色眼睛里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慌乱”的神情。
康德拉总是那么从容,那么游刃有余,只有在涉及到他的时候,才会流露出那种真实的紧张。
愧疚感,混合着热可可带来的暖意和身体被温暖包裹的舒适感,慢慢涌了上来,冲刷掉了残余的那点叛逆和委屈。
他甚至开始为康德拉找理由:康德拉工作那么忙,还要分心照顾自己,自己非但不能帮忙,还总是添乱,耍这种小孩子脾气……真是太不懂事了。
夜风更冷了,远处传来隐约的教堂钟声。
马蒂斯把空了的保温壶和毯子仔细放好——这是康德拉的东西,他要爱护——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那股想要“对抗”一下的劲儿,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想立刻回到那个温暖的、有康德拉在的公寓的迫切,以及一股想要道歉、想要弥补的冲动。
他慢慢地走下狭窄的螺旋石阶。
果然,在塔楼入口昏暗的街灯下,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康德拉似乎刚从另一个方向找过来,大衣肩头还沾着夜露,脸上带着清晰的疲惫和……看到他瞬间如释重负的松懈。
“马蒂斯!” 康德拉快步上前,双手握住他微凉的肩膀,上下打量着,声音里是毫不作伪的紧绷后的沙哑,“你去哪里了?我……我以为……”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担忧,比任何责备都更让马蒂斯心头发酸。
“对不起……” 马蒂斯低下头,声音很小,带着鼻音,“我不该乱跑……让你担心了。”
康德拉沉默了几秒,然后,像是终于确认他完好无损,才长长地、极其疲惫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深的、让马蒂斯更加无地自容的包容和无可奈何。
“你没事就好。” 康德拉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浓浓的倦意。
他弯下腰,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手臂熟练地穿过马蒂斯的膝弯和后背,轻而易举地将他抱离地面,让他坐在自己坚实有力的臂弯里。
身体突然悬空,被温暖和熟悉的气息包围。
马蒂斯下意识地搂住成年人的脖子,把冰凉的脸颊贴在他颈侧。
那里皮肤的温度,和康德拉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让他最后一点紧绷也彻底松懈下来。
“冷吗?” 康德拉抱着他,稳步朝公寓的方向走去,低声问。
马蒂斯摇摇头,闷声说:“不冷了。”
康德拉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胸腔,传到马蒂斯耳中。他没再说话,只是手臂收得更稳了一些。
二十岁的青年抱着十四岁的少年,走在寂静无人的古老街巷。
马蒂斯会搂着康德拉的脖子,把脸埋在他带着冷冽须后水气息的颈窝,小声嘟囔着道歉。
康德拉则会一边稳稳地抱着他往回走,一边低声说着“下次不许这样”、“你知道我离不开你”之类的话。
夜风吹过,街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马蒂斯伏在康德拉肩上,看着地面上晃动的影子,心里那点因为“自我责怪”而起的细小刺痛,渐渐被这种全方位的、被保护和珍视的感觉所抚平。
他甚至觉得,自己刚才在塔楼顶那点“自我坚持”,有点可笑,有点……不识好歹。
看,他多关心我。他多在乎我。
我怎么能……对他生气呢?
都是我的错。
这种相处模式一直到马蒂斯15岁。
北地的雪季,漫长而严酷。铅灰色的天空仿佛永远压在头顶,世界只剩下黑白与灰。
康德拉要带马蒂斯去一处偏远的数据服务站处理些“事务”,路程很远,越野车在覆满坚冰的森林道路上缓慢爬行。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和暖气口细微的气流声。
马蒂斯穿着和康德拉同款的、厚重的防寒服,但不知为何,寒意还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指尖和脚趾渐渐失去知觉,鼻尖冻得通红,他忍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
康德拉专注地握着方向盘,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路况,他的侧脸在车窗外雪光的映衬下,如同冰雕,看不出丝毫暖意。
忽然,车子发出一声不祥的闷响,猛地顿挫了几下,彻底熄火,停在了茫茫雪原之中。
“待着别动。”康德拉下车检查,几分钟后回来,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引擎故障。最近的救援过来至少需要一小时。”
车门关上,但暖气已经停止,车厢内的温度开始迅速下降。
马蒂斯蜷缩了一下,努力想把冰凉的手塞进袖口更深的地方,他偷偷看了一眼康德拉,对方依旧坐得笔直,仿佛这零下二十度的低温对他毫无影响。
“冷吗?”康德拉忽然开口,视线落在马蒂斯微微发白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