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清淡些吧,他昨天吃了火锅,太辣……晚上再做……”
时青站在那儿,听着他们用方言聊着排骨是红烧还是炖汤,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忽然觉得借住在这里也没那么不自在了。
中午周姨做了一桌家常菜,临走前还特意对时青说灶上温着小馄饨,叮嘱他夜里饿了就当宵夜,喜欢吃什么明天再来做。
吃过午饭,时青回到书房继续翻那些码头旧档。
谷云熙说去处理几封邮件,留他一个人对着泛黄的纸页。
档案很零碎,他翻出几笔旧账,指向当年码头改造时几家承包商的利益往来,其中一条资金路径七拐八绕,最终流向一个他见过几次的公司名——瑞丰的离岸前身。
他顺着那条线往下摸,越摸越深,越摸越冷。
董海龙的名字出现在三份不同年份的工程结算单附件里,身份是“现场协调”。再往前,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父亲解卫明的名字,从头到尾,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时青对着那张结算单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午后阳光很好,落在他手背上,他却觉得手指冰凉。
——不是不知道父亲的事藏得深。但每次以为摸到边了,摸到的都是别人的影子。
他把档案放回柜子,合上。
下午四点多,谷云熙端着杯水进来,靠在门边看他。
“查到什么了?”
时青摇头:“董海龙有,瑞丰有。我爸没有。”
谷云熙没说话,走过去站在他身侧,垂眼看了看摊开的档案,沉默几秒,问:“还继续吗?”
“继续。”时青说。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那就继续找。”
时青“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基地那边有事吗?您要出门?”
谷云熙摇头:“不用。怎么?”
“没什么,就……刚才听您打电话说第七小队什么的。”时青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档案的边角,“随口问问。”
谷云熙看着他,没接这个话茬,反而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时青愣了一下,抬起头。他不太确定谷云熙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打算。”他如实说,低头把档案归位,语气平淡,“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项目在做,案子在跟,住在您这儿也不耽误事。”
他顿了顿,又扬了扬手里那份刚收起的档案,像是给自己找个托辞:“等把这堆翻完再说吧。还没想那么远。”
谷云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
——低眉顺眼。听话。乖。
他现在最怕时青露出这副样子。
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到他不知道时青是真的满足,还是在习惯性地、小心翼翼地不去要求任何东西。
他移开视线,落在书柜,得给他找点事。
“最近没什么事的话,”谷云熙站起身,走向书柜,“增长点知识面。”
时青茫然地看着他的背影。
片刻后,谷云熙拿着一本书过来,放在他面前。
书很厚,封面印着一行字:《欧洲宫廷礼仪简史》。
时青低头看着那本书,沉默了好几秒,终于没忍住:“……为什么?”
“增长知识面,下周我抽背。”谷云熙想了想又补上一条,“背不掉扣绩效。”
时青:“……”
他把书翻开第一页,铜版纸,彩色插画,凡尔赛宫的镜厅里,贵妇人提着裙摆,侯爵弯腰行礼。
时青把书合上,又翻开,确认谷云熙不是开玩笑。
“哦……”他应了一声,没有问“这跟工作有什么关系”,也没有问“背这个有什么用”。
就只是“哦”。
然后他真的低下头,开始看第一页。
谷云熙看着他。
午后的光落在时青的发顶,他安静地翻着书页,睫毛低垂,指尖轻轻压着书脊,把那些复杂的礼节称谓一字一字看过去。
从头到尾,没有质疑,没有抱怨,甚至没有问一句“能不能不背”。
谷云熙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他想要他长出刺来,他想要他追问“凭什么”、想要他扔下书说“我想不学这个”、想要他抬起头直视自己的眼睛,理直气壮地问——
“谷云熙,你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可是时青没有。
他就这样安静地、乖顺地,把他给的一切都接过去。
好的。哦。我知道了。
——他连“不想要”都不太会说了。
谷云熙在书房门口站了片刻。时青已经看完了第二页,正在翻第三页,遇到一个法文词汇,微微蹙眉,指尖点了点纸面。
他没有开口问,可能是打算自己查。
谷云熙转身出去了,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李瑞发了一条消息:
「第七小队的队长任命,下周发出去。人选我稍后给你。」
李瑞的回复很快:「明白。」
谷云熙收起手机,叹了口气,走向客厅。
书房里,时青还坐在原地,盯着那本《欧洲宫廷礼仪简史》发呆。他翻了两页,什么欧洲公爵侯爵的称谓规则、宴会座次的讲究,看得他一个头两个大。
“这么多……”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却还是把书小心地放到一边,继续低头看那些旧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