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布置和谷云熙本人一样,严谨、高效,却又不失格调。
听到时青进来,他头也没抬,只是用笔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时青沉默地走过去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桌上那些泛黄的文件吸引,上面似乎是一些手写的笔记和模糊的黑白照片。
“这是八十年代末,云港码头第三区的部分货物清单副本,以及当时几个主要‘调度员’的化名记录。”
“里面有些名字和代号,和你之前查到的那些早期活动的时间地点有重合。”
时青低声说了句“谢谢”,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些纸质记录上,一行行扫过那些陌生的公司名和船号,试图从中拼凑出与董海龙相关的蛛丝马迹。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等他觉得眼睛有些发涩,抬头看钟时,发现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但谷云熙已经不在了。主卧的门关着,门缝下透出一点微光。
时青轻手轻脚地洗漱,回到那间“属于”他的客房。床品是新的,带着干净的阳光气息。
他躺下,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子里却又不受控制地闪过谷云熙在阳台上看他时,那深不见底的眼神,还有王娜可恶的笑声。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时青啊时青,你的脑子呢?
今晚是注定睡不着了。
跨年日当天,谷云熙提前从公司离开,先去接了周五提前放学的谷珺和。
小姑娘一上车就兴奋得不行:“哥!时青哥答应了是吧?火锅店我确认过了!江边最好的观景位置我也让我同学帮忙占啦!”
“嗯。”谷云熙应着,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满脸写着”要和时青哥一起跨年我好开心“的妹妹,“规矩点,别闹他。”
“知道知道!”珺和扒着驾驶座靠背,“哥,你是不是特别想跟时青哥一起跨年呀?”
谷云熙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是你想。”
“哦——”珺和拖长了声音,笑嘻嘻地坐回去,小声嘀咕,“嘴硬。”
谷云熙没理她。
车停在门口,谷云熙降下车窗。珺和从后座探出脑袋,欢快地朝他挥手:“时青哥!这里这里!”
时青拉开车门坐进副驾,一股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
“冷吗?”谷云熙侧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略显单薄的外套上。
“还好……”时青话音未落,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就递到了他面前。
“围着。”谷云熙语气没什么起伏,已经转回去看路了,“晚上江边风大。”
时青愣愣地接过围巾。质地极其柔软细腻,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冽干净的木质香气,是谷云熙身上惯有的味道。
他手指蜷了蜷,默默把围巾绕在脖子上。
谷云熙从后视镜里看到他乖乖系好围巾,才收回目光,重新启动车子。
等红灯时,珺和扒着前座椅背,小声对谷云熙说:“哥,时青哥今天真好看!对吧对吧?”
谷云熙从后视镜里瞥了时青一眼。年轻人围着围巾,大半张脸藏在柔软的织物里,只露出一双因为轻微紧张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耳尖还有点红。
“嗯。”他极轻地应道。
珺和满意地缩回去,时青却因为捕捉到了那个模糊的音节和谷云熙镜中掠过的眼神,不自在地转过了视线。
零点将至,人群开始骚动欢呼。
就在烟花震耳欲聋的声响和变幻的光影中,谷云熙忽然开口:“时青。”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噪音。
时青心头猛地一跳,看向他:“……嗯?”
谷云熙却没有看他,他的侧脸在烟花的映照下显得有些柔和,又有些遥不可及。
他正想要说话,就在这时,又一波更大的烟花浪潮袭来,震耳欲聋!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谷珺和也激动地转过身——
就在这光影剧烈变幻、声响达到顶峰的瞬间!
谷云熙忽然毫无预兆地转过头,动作快得惊人,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时青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带——
时青完全没反应过来,猝不及防地被这股力量拉得向前一个趔趄,差点撞进谷云熙怀里!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时青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谷云熙眼底映着的、不断炸开的烟花,和他自己惊愕失措的倒影。
谷云熙的目光灼灼,像是凝聚了所有压抑的暗流和烟花般炽烈的情绪,牢牢锁住他。
周围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狂欢的人群,但他们之间却仿佛出现了一个诡异的、静止的、只有彼此呼吸声的真空地带。
时青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他能闻到对方身上那熟悉的冷香和自己围巾上沾染的、属于对方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霸道地侵占了他的所有感官。
他看到谷云熙的视线,缓缓地在他脸上逡巡。
完了。
时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王娜那句魔音灌耳:
“想象他亲你……”
他绝望地想闭眼,恨不得回去把王娜的嘴缝上。
距离近到,他能看清谷云熙根根分明的睫毛,能感受到他温热平稳的呼吸。
就在时青以为自己要窒息,或者下一秒就要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时——
谷云熙的动作停了。
停在一个极其暧昧、却又没有真正触碰的距离。
他的目光从时青的嘴唇,重新回到他的眼睛,然后,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瞬间淹没在又一波烟花炸响的声浪里。
接着,谷云熙抬起手,却不是落在他预想的地方,而是伸向他的发顶。
指尖轻轻一拂,拈下一片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落、粘在他发梢的、亮晶晶的彩炮碎片。
“粘到了,”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刚才有人冲过来。”
他把那片小小的碎片展示给时青看,然后随手弹开。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转过身,面向江面,仿佛刚才那令人心悸的靠近和凝视,从未发生。
谷珺和这时恰好转过身:“哥哥!时青哥!新年快乐!!”
谷云熙深吸一口气,再转身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常,甚至对妹妹极淡地笑了一下:“新年快乐。”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依旧僵直的时青脸上。
他看着时青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新年快乐,时青。”
烟花落尽,夜空重归沉寂。
只有心脏失控的轰鸣,还在耳畔疯狂叫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