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一切精心营造的统一感,都被他顶上那头乱七八糟、活像被狗啃的狼尾发型彻底毁掉了。
几缕不服管教的发丝依旧倔强地垂落,遮住他部分视线,让他不得不偶尔烦躁地向后抓一把,露出明亮的眼睛。
那眼神扫过刚才盯着他看的几人,带着毫不掩饰的“看什么看”的凶悍。
被他目光扫到的人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心虚于自己刚刚的注视,也不想多和他交流。
解平嗤笑一声,径直回到自己那个位于角落、堆满了各种非法外接设备的工位。
他一屁股坐下,动作间作战服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让他感觉既新奇又有点不自在,像是被套上了缰绳。
他很快把这些不自在抛在了脑后。
正如谷云熙所精准判断的,解平对那些系统里标记的“低价值”悬赏任务兴趣缺缺,瞥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些在其他人看来如同噪音垃圾的信息吸引住了。
这些信息——无数边缘传感器的琐碎数据、废弃频段的通讯残渣、系统维护日志的碎片、甚至是被标记为“故障”或“环境干扰”的异常信号模式——在解平眼中,却是一个闪烁着微光的巨大宝藏!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算法模型和正统的数据分析理论,但他能捕捉到不同数据流之间那些诡异到令人费解的相关性。
然后将这些破碎的数字信息,与他混迹云港市底层多年所积累的“知识”进行交叉比对和联想。
———比如哪个街区后半夜监控探头会习惯性失灵、哪个废弃工厂成了地下赌场的转移点、哪条流浪汉的动线能避开主流视线。
这种完全野路子的信息处理方式,是他那些循规蹈矩的“同事”根本无法想象,甚至不屑一顾的。
但就是这种方式,让他在那些被所有人忽视的信息垃圾堆里,无意间拼凑出了几条关于董海龙手下几个外围小头目近期活动规律的线索。
虽然依旧零散,却比他过去单打独斗、冒着生命危险换来的情报要清晰和系统得多!
“……原来站在高处看东西,是这种感觉……”解平常常盯着屏幕上自己构建出的混乱但有效的关联图,嘴里咬着棒棒糖——他最近决定戒烟了——含糊不清地喃喃自语。
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顶级集团所掌控的资源视角是何等恐怖,这和他过去那种依靠个人黑客技术和街头智慧的生存模式相比,简直是降维打击。
同时,解平也在偷师。观察其他人的工作流程,翻阅他们分析报告的模板,然后模仿他们信息归档的逻辑和格式。
“三号线”的成员们很快发现,这个麻烦的关系户似乎安静了不少,大部分时间都窝在那个杂乱不堪的角落,对着屏幕敲敲打打。
他们逐渐放松了警惕,认为他可能终于认清了现实,被系统的复杂性难倒,或者只是江郎才尽,选择了躺平。
但他们完全错了。
基地上下百号人,解平对于他们的名字和脸还没认全,但已经悄然完成了一次无声的阵营划分。
哪些人是“精英傻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和排斥,看到他就像看到垃圾。这类人,他直接无视,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哪些人是“谨慎观望”——保持距离,不主动招惹,但会暗中观察。
这类人,他偶尔会凑过去,指着屏幕上某个常用功能,用那副吊儿郎当、故作无知的语气提问,实则是在观察对方的反应和耐心底线。
哪些人“或许能榨出点油水”:通常是些同样不那么“核心”、或同样被边缘化的技术员。解平会在他们值班或摸鱼时晃过去,指着屏幕上某个极其冷门的数据异常问:“这玩意儿老是跳,没人管?废了吧?”
只是,他绝不会主动去找王劲。
王队也乐得清静,巴不得这个瘟神永远别来烦自己。
但王队并没有真的放松警惕。他还有着长期评估解平的人物。
于是,在解平完全不知道的角落,他在这座基地里的一举一动,都被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汇入庞大的分析模型,生成每日简报。
一个星期后,一份初步的、厚达十几页的评估报告被加密传送,最终无声地呈放在谷云熙那光洁如镜、价值不菲的红木办公桌上。
谷云熙的目光在“风险:极高”和“潜力:极高”这两行字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扫过那惨不忍睹的“纪律性:差”和“基础技能:不合格”的评分……
谷云熙轻笑了一下。解平完美符合,甚至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没有立刻让解平来华晟总部——那里有太多双眼睛,太多不必要的关注。他选择了亲自前往。
谷云熙走进大厅的时候,解平正叼着一根橙子味的棒棒糖,低头敲打着什么。
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头顶的光线。
他不耐烦地抬起头,看到是谷云熙,他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吊儿郎当的伪装,身体向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胡乱用手耙梳了一下额前碍事的短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被动,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嘲讽的弧度:“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老板亲自来基层视察工作?”
谷云熙完全无视了他的态度和垃圾话,目光先是扫过他屏幕上那个正在运行的、不符合任何规范标准的脚本界面,然后才落回他脸上,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的初步评估报告出来了。”
解平嗤笑一声,将嘴里的能量棒拿下来,用拿着能量棒的手随意地挥了挥,仿佛在驱赶苍蝇:“怎么?不及格?要开除我?”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期待。
“相反。”谷云熙的声音里,罕见地注入了一丝极淡的、饶有兴味的味道,像冰层下流动的深水,“‘潜力极高’,‘风险极高’。我很满意。”
解平的动作顿住了。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谷云熙的脸,试图从那张冰冷完美的面具上找出丝毫讽刺或戏弄的痕迹。
但他失败了,对方的表情平静得像深池。
“所以?”解平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眼神里的戒备更深了。
“所以,这里的常规训练和任务,对你来说效率太低了。”谷云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一种陈述既定事实的口吻,宣布了改变,“从明天开始,你不用常驻这里了。”